家醫科醫師告白:隱瞞癌末真相,爸爸到人生最後一刻都在努力,是我一輩子的遺憾

家醫科醫師告白:隱瞞癌末真相,爸爸到人生最後一刻都在努力,是我一輩子的遺憾

我是個家醫科醫師,曾接受過安寧緩和醫學的訓練。

我的父親,在六年多前,罹患肋膜間皮癌。

有一次,爸爸在胸腔科病房打化療住院時,突然眼睛睜得大大的問我:「我現在是末期嗎?」

我很驚訝爸爸這麼直接的問我。也許這個問題,在他的腦海裡已經盤旋很久了,他也從沒問過他的主治醫師或其他醫護人員。

我害怕事實太殘酷,怕壓垮他的意志、怕他疾病惡化、更早離開我,於是我選擇告訴他善意的謊言。

「爸,你現在是第三期,不是末期,不要擔心,我們一起加油!」爸爸沒有再說什麼。

但在這件事之後,我發現爸爸開始近乎瘋狂的嘗試各種民俗療法,有些甚至是完全不合乎學理的治療。我好像可以嗅到爸爸對於死亡即將來到的恐懼,以及不輕意放棄的堅強意志。

後來,我才明白,如果能夠「活下來」,即使是最渺茫的一線希望,爸爸都願意為了我們這幾個他放不下的孩子做最努力的嘗試。

爸爸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我告訴他現在不是癌末、還有機會。

爸爸在嘗試了各種民俗療法後的兩個月,隨著他的疾病一直進展著,有一次,爸爸掙扎的對著我說:「惠如,爸爸覺得好痛苦。」我聽了很難過、也很心疼,但我們還是捨不得把父親送入安寧病房,我還是不死心的希望爸爸接受一些積極的治療,看有沒有奇蹟出現,也希望時間打住,讓我們陪伴父親的時間能久一點。

後來,爸爸因為肺部膿胸,爸爸忍痛插了胸管,即使呼吸時非常的疼痛,爸爸為了我們依舊咬著牙撐著。然而,爸爸的肺部感染終究變得更嚴重而不可逆,最後還是進到了安寧病房。三天後,爸爸在安寧病房平靜的過世。

三天?很難想像,但是真的這麼快,一開始我非常難接受爸爸的離開;但我不得不承認,在安寧病房的這幾天,爸爸至少是比較沒有痛苦的。當我們推著輪椅讓他去病房旁的魚池散步時,他心情是稍微舒展的。他身體不舒服的症狀,被醫師細心的照顧著。

當爸爸離開時,我錯愕、也後悔:如果當初我早點告訴父親他目前是癌末的真相,或許我和爸爸彼此之間還能開誠布公的討論爸爸未完成的心願、陪他一起完成。

但,因為我不敢面對也不敢告訴爸爸真相,反而讓彼此錯失了這個機會。

其實,病人自己最清楚,他看到自己的身體逐漸惡化,其實自己是最有感的。任何旁人的說詞都騙不了病人他自己。

但因為我選擇不告訴父親,爸爸也許一開始相信我說的,但他也漸漸知道自己的身體在走下坡,也許甚至會難過為什麼女兒要騙他、不告訴他真相?於是上下交相賊,爸爸只好陪我演這齣戲,但這齣戲的代價是:會有許多說不出口的遺憾。

爸爸當時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氣才問我這個問題,而我卻給了他一個不真實的答案;而這個不是末期的答案,相信也影響到爸爸後續做治療以及各方面的決定。

爸爸過世之後,我一直在思索,「病人自主權」不是很基本也很重要的嗎?在我行醫生涯中,遇到「告知病情」,尤其是「壞消息的告知」,是個十分常見的議題。因為台灣的風土民情,常會有家屬擔心病人知道病情難以承受,而選擇了隱瞞,有時身為醫生的我們自己也覺得夾在中間十分為難。

我曾在急性病房值班接新住院病人時,看到病人的病歷表的封面夾著一個字條「家屬拒告知病人罹癌」,我能理解家屬想要保護病人的初衷,但也想著:對病人說善意的謊言似乎也是很殘忍的,因為我們奪去了病人「知」的權利,使病人無法做出針對他疾病現況最合適及最想要的決定。但,當我自己變成了病人家屬,隨著立場不同,我卻也無法如此豁達,我也擔心爸爸知道自己是癌末是否承受得住......告知真相,也許真的是件不容易的功課。

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斯,她說悲傷有五階段: 一、否認 二、憤怒 三、討價還價 四、沮喪 五、接受。我曾以為,每個病人都能走到最後的第五階段。

爸爸在住院期間問我:「我為什麼會得這個癌症?」

我試圖用醫生的角度、學理的方法,包含肋膜間皮癌其職業病的診斷、職業暴露的證據、符合時序及流行病學證據、排除其他可能的致病因素;罹患任何癌症與工作或生活上的壓力有關等......我盡可能的解答父親的疑惑;我以為我回答得十分完整了。

但爸爸馬上又再問了我一次同樣的問題「我為什麼會得這個癌症?」當時我不知道爸爸為什麼重複問了同樣的問題,後來才想起安寧病房的黃曉風醫師曾教導並告訴我們:當病人問我們同樣的問題,醫生要去探討他問這個問題背後的原因,而不是就病人字面上的問題去回答。

於是,我明白,原來爸爸的心裡其實還無法接受自己得到癌症,還在悲傷五階段的否認、討價還價、沮喪的階段。

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能完成這悲傷五階段;原來,承認自己罹患癌症,是件多麼沉重又不容易的事。與罹癌的時間長短也無關,當時爸爸已經罹癌三年了,所以每個病人需要調適的時間都不盡相同,有的病人也許到離開人間的那一刻,仍然無法接受自己罹癌。而我也發現,原來身為家屬的我自己,也有著類似病人的悲傷五階段,我也和爸爸一樣,處於否認、討價還價、沮喪的階段,還無法跨越到「接受」的階段。 

如果時間倒轉,我想,我會選擇勇敢的告訴爸爸實情,兩人一起勇敢的面對而不是逃避,一起完成爸爸未竟的夢想和心願;也許,早一點讓爸爸接受安寧療護,能讓父親減少一些化療和電療等等治療的副作用和痛苦。但,當局者迷,知道事實和接受事實之間或許總有著極大的差距。總歸一句,還是因為「捨不得」和「愛」。也許,我該學習更超然的愛,亦即放下對父親的「捨不得」,選擇讓他舒服平靜的離開;如此,才是真正的「愛」,才是給爸爸最好的善終、最美的祝福,也才能減少那「說不出口的遺憾」。

作者簡介_葉惠如 醫師

1985年生,喜愛閱讀及寫作、理性與感性兼具、關注醫療與社會議題、期許成為一個專業又親切的家醫科醫師~

彰化秀傳醫院家庭醫學科主治醫師
永康奇美醫院家庭醫學科總醫師
家庭醫學專科醫師/安寧緩和專科醫師
網站: https://www.facebook.com/ru1bag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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