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也頭大!每天都有新的「研究發現」,藥該怎麼開?

王金福是間知名小吃店的老闆,幾年前因為胃癌動了個大手術,術後一直都在何醫師的門診追蹤。因為化學治療反覆住過幾次院,王家老小和外科的醫護人員都很熟稔,所以經常會帶著自己店裡的滷味、小菜來請大家吃,相當熱絡。

這天回診的時候王金福卻鐵青著一張臉,不發一語。何醫師察覺到不對勁,便問:「怎麼了,有什麼不舒服嗎?」

王金福搖了搖頭,默不作聲。陪他一同進到診間的小兒子用明顯疏離的口吻道:「醫生,我們有事要請教你。」

「請說。」

「我爸爸開刀住院的時候你是不是有建議我們打一種營養劑,說什麼可以幫助身體恢復。」

「嗯,對啊。」

「那時候打的是不是這一種?」小兒子從袋子裡掏出一篇從網路列印下來的報導,斗大標題寫著「最新研究發現補充麩醯胺酸不但無效甚至有害」。其中的「麩醯胺酸」被用紅色簽字筆框了起來。

「是的,那時候就是用這一種。」何醫師點了點頭。

小兒子冷冷地道:「那為什麼你會叫我們用這種沒用的東西。」

「麩醯胺酸(Glutamine)這個東西已經被使用好幾年了,而且國際上很多研究都認為麩醯胺酸對重症、外傷、術後或接受化學治療的患者有幫助。你看到的這則報導是較新的論文,2013年才發表,你父親開刀當時還沒有這樣的說法。再說,因為研究的對象、用法及身體狀況皆不大相同,實在很難一概而論。」何醫師試著將錯綜複雜的道理講清楚說明白,「更何況你父親開完刀後,復原得很好啊。」

「哪有很好?開完刀後他的體力變很差。」小兒子非常不以為然地道:「人家最新的論文都這樣講了,我們在想應該就是這個東西害的吧。」

既然備受懷疑,何醫師只好拿出各式各樣的研究來說明,但是要在短短幾十分鐘裡講解科學實驗的效度、信度與邏輯談何容易。講了好些時候,口乾舌燥的何醫師終於被突兀地打斷,「哼,我就說一定講不過他們,反正他們是醫生,話都隨便他們在扯,算了,自認倒楣啦。」王金福擺了擺手道。

「怎麼可以算了!那時候我們自費花那麼多錢,到頭來反而搞壞了身體。」小兒子毫不客氣地道:「就算不跟他追究,至少當初那筆錢也應該要退回來吧!每次都這樣,現在說有效,可是過沒幾年就又說有害,這樣誰還敢相信醫生啊?」

會出現這樣的質疑在所難免,當自己所信賴的醫學在短短的幾年內改弦易轍時,任誰都很難心平氣和地接受。要讓醫師承認能力的極限並不容易,他們總是希望可以扭轉劣勢;要讓患者接受醫學的極限亦不簡單,因為那兒寄託著最美好的希望。但是,我們仍不得不了解一個事實,就是醫學上的決策鮮少有十拿九穩的把握。



其實,回顧醫學的歷史,就能發現曾經被質疑過、挑戰過、最後豬羊變色的學說豈止麩醯胺酸,根本是不知凡幾。十九世紀的醫師們把傷口化膿視為「正常」的癒合過程,而將提出洗手觀念的先知視為「異端」大加韃伐;二十世紀的醫師刻意讓患者感染瘧疾,試圖用瘧疾引起的高燒來治療梅毒,如今看來駭人無比的作法卻得到了諾貝爾生理醫學獎的肯定。昨是今非的例子在醫學上比比皆是。

這樣或許令人錯愕,但是隨著越來越多的證據去驗證或是推翻既有想法,正是科學演進的必然過程。畢竟無論是驗證或是推翻,我們都會離真相更近一點點。自然界裡頭數不盡的未知令人挫折,卻也讓人深深著迷。

雖然醫學在最近的一百年來突飛猛進,讓許多曾經必死無疑的疾病可以得到醫治,但是人類目前所擁有的醫學距離全知全能、起死回生的境界依舊遙遙無期,面對疾病的複雜與生命的巧妙,我們仍只能一點一滴地去累積、摸索,嘗試在謎團中拼湊更多的線索。究竟蒐集到的零碎拼圖能夠集成一幅風景,抑或只是徒勞無功,沒人能夠說得準。

該如何讓醫病雙方相互理解,拉近認知上的鴻溝,化解彼此的矛盾、衝突與失落,將是醫學下一步該解決的重要課題。

作者簡介_劉育志

劉育志,1978年生,是外科醫師也是網路宅。對於人性、心理、行為與歷史有許多的好奇。於《皇冠雜誌》與《蘋果日報》撰寫專欄,並與白映俞醫師一同經營《好奇頻道》。

「志志的醫界奇觀」專欄文章列表

共有0則留言

回應文章請先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