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心臟在說話

別讓敵意與壓力惹毛你的心臟!

每當有人問我,壓力是否真的會造成心臟病發作時,我總會想起保羅。

在史格普斯醫院(Scripps Clinic)工作的最初幾年,我將所有時間投注在冠狀動脈手術。第一年裡,我整天穿著鉛衣(lead apron),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心導管室裡,總共做了超過七百次的氣球擴張術(angioplasty)和支架置放手術(stent procedures)。

那是非常吸引人的工作:手術程序固定、重複、快速,而且成功率極高。這項醫學技術能夠快速幫病人打開血管,尤其是在緊急情況下,沒有繞道手術的侵入性和高風險,我對它簡直如癡如狂。我目睹這些病人,有的甚至虛弱到難以行走,不能下床活動,可是在手術完成後,出院時已經胸痛不再。

像保羅這樣的病人之所以會來到心導管室,通常是兩種情況。

第一種病人屬於自願就醫型:即病人的運動心電圖測試結果未達標準(failed a stress test),便會被送來進行心導管檢查(catheterization),又稱為冠狀動脈造影(coronary angiogram)。在進行這項檢查時,我們會從腹股溝將導管插入大的動脈,在動脈血管裡將導管送至冠狀動脈開口處;將顯影劑注射進冠狀動脈,然後再照X光片。在一個像電視機的螢光幕上,我可以看到心臟運作的情況。一旦發現堵塞(blockage),血管支架就會及時植入該處。

另一種情況,是病人在心臟病發作時被直接從急診室送進心導管室。心臟病發作乃因血塊(blood clot)的形成,導致血管突然堵塞。一旦動脈血管出現堵塞,流至心臟肌肉的血液便會受阻,造成心肌突然壞死。

在這種情況下,搶救時間分秒必爭;浪費越多時間,造成的傷害越大。如果病人能在很短時間內被送進心導管室,便能很快找到堵塞位置,並進行氣球擴張術或支架置放手術。我當時接觸的病人,大多屬於第二種情況。他們通常不是意識清楚的走進我的診療室,而是臉色蒼白,帶著面臨死亡威脅的慌亂無助,被人護送進來。



在美國,每年有二十五萬人因心臟病猝死,這些人死前完全不曉得自己心臟有問題。保羅差點便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個。

典型精力充沛的工作狂 
血管堵塞物卻已成形多年

年近五十的保羅,當時是一家另類醫療公司的總裁,一個精力充沛的典型工作狂。

保羅公司的重擔完全落在他肩上,從毛利到產品行銷所有事情都由他負責管理。他不但對香港的幣值漲跌瞭若指掌,並且隨時掌握千變萬化的華爾街股市動態。他的生活裡從沒有設定停機時刻,無時無刻都在處理傳真、回覆叩機、同時講好幾支手機。他就像那種在跑步機上一邊跑步、一邊講電話,面前擺著《紐約時報》,同時目不轉睛盯著CNN即時新聞的人。只是保羅省略了跑步機那個部分。就他的專業背景,保羅非常清楚運動和減少壓力的重要性;但在他繁忙的行程表上,根本排不出運動的時間。

就在不久前,他攻頂一座三千公尺的高山,再加上妻子剛產下女兒,他覺得自己正處於人生的巔峰,沒有任何事情是他不能克服的。

我認識保羅那年,他的公司正陷入棘手的財務狀況。在心臟病發作那天稍早,他正在股東會議裡,面對一群投資人,為公司的政策決定和財務損失進行辯護。

這次會議裡的對立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樣。當保羅站在講台上,他發現胸口正中央出現一股壓迫感,同時伴隨著強烈反胃的感覺。他稍微拉鬆領帶,試圖不去理會這份不適感,繼續他的談話。

「誠如各位所見,我們公司的股價滑落,是受到全國性經濟衰退影響所導致的結果,」他說,一邊用手扶著講台,一邊指著投影報表侃侃而談。

隨著投資人提出越來越多問題,保羅開始額頭冒汗,並注意到左手臂出現了不適感。儘管保羅很清楚那是心臟病發作的典型徵兆,但他完全沒考慮到有這個可能。他的心臟從未有過問題,而且他覺得自己的身材一直都保持得很理想。



事實上,保羅當時有三條主動脈已囤積了堵塞物。稱之為「斑塊」(plaque)的脂肪性沉積物(fatty deposits),已經成形許多年。它們造成的原因通常有幾種:攝取高脂高膽固醇食物、遺傳、運動量不足,以及長時間承受巨大壓力。這些沉積物長年累月不斷堆積,導致他的動脈血管逐漸縮小,阻礙血液流至心臟。

大多數心臟病發作,都是在血管堵塞程度不及五○%時發生的。在這種情況下,你或許仍未出現任何症狀,甚至能通過運動心電圖測試。通常血管堵塞情況超過七○%,才會被運動心電圖測試偵測出來。所以,我們會聽說,某人前一週才剛做過運動心電圖測試沒事,下一週卻心臟病發猝死;事實上,這種現象並不罕見。通常血管堵塞情況要達到七○%或以上,才會出現和保羅同樣的徵兆:胸悶、冒冷汗、呼吸急促。

他的情況,一直到在會議上面對群情激憤的投資人時,才突然到達臨界點。在那個時候,一大堆潛藏著致命危險的事情如排山倒海而來。在龐大的壓力下,保羅的身體開始產生壓力荷爾蒙,讓他的血壓和心跳速率增加,導致動脈血管變得更加狹窄。腎上腺素,這種頭號的壓力荷爾蒙,會讓血小板濃度增加,並提高血液中膽固醇的比例。

一個堵塞或斑塊,就好比是動脈血管內壁上的一顆青春痘。當保羅的壓力越來越大,其中一顆痘痘的頂端便會爆開,血液將暴露在斑塊的濃稠物質裡,血小板開始黏附上去而形成血塊,結果造成血管堵塞,將他其中一條動脈完全封死。

直到他開始感到頭重腳輕,呼吸變短促時,他才瞭解到自己的情況有多嚴重。

「我要昏倒了,」他脫口說了這麼一句話,隨即搖搖晃晃走下台。他解開領口,走進洗手間,躺在地板上。一名同事在那裡發現了他,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

醫護人員緊急為保羅進行氣球擴張術:將一根頂端帶有小氣球的導管穿入他堵塞住的動脈,並將氣球充氣膨脹,讓血管撐開,且壓平斑塊。四十八小時之後,他出院了;但漫長的復原之路才正要開始。



壓力是最棘手的風險因子 
將嚴重損壞心血管系統

一星期之後,他來到我的診療室。餘悸猶存的他仍臉色蒼白,旁邊坐著身材苗條的太太,以及還在襁褓中、有著黃褐色鬈髮以及跟保羅同樣灰色眼睛的女兒。

與新醫生初會,尤其是經歷過心臟病發作之後,感覺很像是與上帝會晤。眼前這個陌生人,手中不僅握有你的病歷資料,還掌握你的病情解讀,以及將來治療方法的關鍵。難怪保羅跟我的許多其他病人一樣,出現在我面前時,神情十分不安,舌頭像打了結般,幾乎問不出一個問題。

由於大多數病人對自己心臟的真正狀況不是很瞭解,我總是會在初次看診中加入具體的圖解說明,將每一個特殊問題畫出來。對保羅這個病例,我畫出他的動脈圖之後,將三處堵塞位置用筆塗黑給他看。

「我仍無法相信這個事實,」他一邊看著我畫的圖,一邊說。

保羅本人具有多項我稱之為「六小人」(six-pack)的高風險因子。他的血脂肪(lipid)狀況極差;他的體型屬於「中廣型」,即贅肉集中於腰腹上;他有高血壓,以及非常低的高密度膽固醇(HDL),或稱「優良」膽固醇;他運動量不夠;唯「二」沒有的兩種高風險因子是:沒有糖尿病,而且不抽菸。

但是,他的血液檢查結果顯示,他有代謝性症候群(metabolic syndrome),意即他罹患糖尿病的機率頗高。下列四種情況,若出現三種的話,便表示具有代謝性症候群:男人肚圍過大(超過一百公分)、高血壓、低HDL數值以及三酸甘油脂(triglyceride)過高。而保羅四種都有。

我另外又畫了一張動脈圖,向保羅解釋某些不好的膽固醇(低密度膽固醇,LDL),有如體積很小的微粒。

顯然的,我的解釋過於冗長,保羅開始有點不耐煩。「好吧,」他說:「那妳就說吧。」

「首先,我們要從你的飲食開始著手。三酸甘油脂來自簡單的碳水化合物和糖。」

「我不吃那種東西,」他堅持的表示。

我念出常見的高血糖指數(high-glycemic-index)食物清單:「包括蜂蜜、貝果、白米、餅乾、白麵包、馬鈴薯、酒精、蛋糕、糖果、爆玉米花……」從他的表情,我知道他根本沒料到,居然會有那麼多食物都在這張清單上。



「從現在開始,我要你只吃不會增加腎上腺素、不會導致腰腹肥胖並減低發炎情況的低血糖指數食物。你要吃大量綠色蔬菜和含omega-3脂肪酸的食物,譬如野生鮭魚和鱒魚。」

但保羅最棘手的風險因子,還是在於他的壓力。現在,壓力不僅籠罩在他的工作,也在他的心臟病周圍。我在紙上將這些危險因子列於左欄,右欄則列出我們的目標。他看著清單內容,一邊抖著腳,一邊摸索他的手機,整個人表現出非常明顯的驚恐與焦慮。

「這怎麼可能?我還沒五十歲呢!我很早就開始服用魚油、輔Q10(coenzyme Q10),還有書上講的每一種抗氧化物。」

「你是個工作狂,保羅,」他太太在一旁輕聲說道:「那些補充品沒辦法解決你所有的問題。」

「妳在講什麼?」

「你總是停不下來,像一部過度運轉的引擎。你甚至不再坐著好好吃頓飯。」

即便她正面對著他說話,保羅還是開始焦躁的摸著手機:「要命,我得接這通電話。」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不停來回跺步,大聲喊叫:「查克!我說過,價錢掉到三十以下就賣掉……我不管!去查一下道瓊指數,才剛開盤……。」

每當會見新病人時,我總會察覺到,坐在我面前的並不是一場疾病,而是一個背負著許多錯綜複雜歷史的人。

「保羅,你現在必須做出幾個重要決定,」當他再度坐回位子時,我告訴他:「你現在就好像人站在鐵軌上,而火車就要駛過來了。你可以停留在原地,或離開軌道。你自己選擇。」

保羅將手機丟在桌上,轉頭看著女兒。小女嬰彷彿收到暗示似的,突然張開嘴,哇哇大哭了起來。

「她長出一顆牙了,老天……我從來沒注意到……」保羅說道。接著他整個臉垮了下來,靜坐沉默了好一會兒,低頭不語。

「我要離開鐵軌,」最後他開口了:「請幫我離開鐵軌。」



有些人在面對巨大壓力時,反而鬥志更加旺盛。運動員、演員、貨幣交易員等經常談到,他們如何在腎上腺素激增的情況下,發揮最大的潛力。這些人被心理學家歸納為「硬漢」或「越挫越勇」型,因為他們能夠在強大壓力或高標準要求下,做出卓越表現。這種人懂得在白天利用壓力荷爾蒙激勵自己有好的表現,然後在夜裡讓一切回復到正常的狀態。

但是,我們大多數人都是以更深刻的方式來記錄壓力。通常一大早醒來,我們便接收到一大堆壓力。打從鬧鐘將我們從睡夢中驚醒開始,大量壓力荷爾蒙便持續分泌一整天。震天價響的喇叭聲、緊迫盯人的作業截止時間、響個不停的電話聲,全都讓我們的心臟緊繃到極點。當全身血液被急速往心臟輸送時,那種感覺好像我們的身體正對著我們尖叫:「失火啦!」長年啟用這樣的壓力反應,會傷害我們的心血管系統,造成高血壓、發炎以及血管損壞等情況。

敵意的情緒導致心跳異常 
也容易做出高風險行為

一九五九年,費德曼醫生(Meyer Friedman)和羅斯曼醫生(Ray Roseman)發表了一項著名的研究報告,指出具有A型行為特質的人──即和我一樣:個性急躁、好勝心強、總是趕在一定時間內完成工作──心臟病發作的機率比別人更高。然而,之後的研究發現,重點並不在於這種個性本身,而是這種個性的某些特質,如:憤世嫉俗和敵意,它們才是罹患冠狀血管疾病風險升高的主要原因。

但是,為什麼敵意會對心臟造成這麼大的傷害呢?

根據研究,當一個體能健康的男人產生敵意感,並伴隨輕度至中度的沮喪情緒,體內一種免疫蛋白「介白素-6」(IL-6,interleukin-6)濃度會隨之上升,這會促進發炎,並可能造成動脈增厚。

具有高度敵意的人一旦被激怒時,其心跳和血壓反應會變得異常明顯。他們通常比較容易從事具高風險的行為,如:抽菸、飲食過量以及缺乏運動。

當人感到憤怒,並覺得無法完全掌握自己的各種生活情況時,身體內的壓力荷爾蒙:腎上腺皮質醇(cortisol)和腎上腺素便會上升至最高點,結果導致膽固醇和血糖指數大幅上揚。

另外,還有研究數據顯示,對世界充滿怨怒的人,比較容易發生心房纖維顫動(atrial fibrillation),這是一種具危險性的心跳異常現象。

被壓抑的情緒,或是未察覺到的壓抑情緒,並不會因為被暫時拋到腦後而一筆勾銷;這些情緒終究會表現在生理層面,並反應在身體和生理上的症狀。就我個人經驗,一旦你掀開敵意和憤怒的面紗,通常會發現一些情感方面的痛苦。
(本文摘錄自第三、四章)

書籍簡介_聽,心臟在說話

作者:咪咪.古芮里(Mimi Guarneri)
出版社:久周
出版日期:2008年2月15日

作者簡介_古芮里

自1995年即擔任史格普斯醫院(Scripps Clinic)心臟科主治醫師。曾獲「博偉獎」(Bravewell Award)整合醫學領導人提名,並獲美國心臟學會的表揚。在醫學專業期刊,如《內科醫學年鑑》(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心臟超音波期刊》(Journal of Echocardiology)等,發表過許多文章。

  • 評分:
  • 1
  • 2
  • 3
  • 4
  • 5
  • (1)
共有0則留言

回應文章請先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