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媽的戰歌

虎媽小女兒:妳是可怕的媽媽

不論如何,我拒絕讓露露(蔡美兒小女兒)學鑼,也拒絕讓她學直笛。我的直覺和我公婆正好相反。我認為要讓露露擺脫優秀姊姊的陰影,唯一的方法就是去學習一種難度更高、更像演奏家的樂器,這就是我選擇小提琴的原因。我沒有徵詢露露的意見,也不理會身邊每一個人的建議,然而在我做出這個決定的那天,就決定了我的命運。

其次,我不認為家長所做的比較全都是不公平的。傑德(蔡美兒丈夫)常常批評我拿蘇菲亞(蔡美兒大女兒)和露露做比較。沒錯,我是對露露說過這樣的話:「我要蘇菲亞做什麼事,她就會馬上去做,所以她才會進步那麼快。」可是當我說這類話時,並不是偏心蘇菲亞,恰恰相反,我其實是表達出對露露的信心。我認為蘇菲亞會做的事,她也會做,而且她已經夠堅強,可以接受我指出的事實。

這也是為什麼在露露上第一堂小提琴課那天的早上,在她見到新老師之前,我就對她說:「記住,露露,妳才六歲,蘇菲亞九歲的時候得到她的第一個演出獎,我覺得妳會比她更早拿到獎。」

露露對我的話反應不佳,她說她討厭比賽,而且一點也不想學小提琴。她不肯去上課。我威脅要打她屁股,而且不給她吃晚餐(這個威脅當時對她還有效),才把她送進了社區音樂教室。

鋼琴和小提琴有一個共同點(也與許多運動相同),就是除非很放鬆,否則無法演奏得很動人。手臂不放鬆,打網球時就無法殺球,打棒球時球也投不遠,而如果把琴弓壓得太緊或是壓在琴絃上,小提琴就無法發出甜美的琴音。「把妳自己想成一個布娃娃,」舒加老師會告訴露露:「鬆鬆垮垮的,全身不用力,什麼都不在乎。妳非常的放鬆,所以手臂覺得很沉重,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重量……,一切交給重力就好……,很好,露露,很好。」



「放鬆!」我則在家扯開喉嚨吼:「舒加老師說布娃娃!」我總是盡可能的強調舒加老師說的重點,可是露露不願聽我說,只要我在一旁,她就會煩躁易怒。

有一次,她練習到一半便脫口大叫:「不要再說了,媽咪。不要再說了。」

「我什麼話都沒說啊,」我回答:「我一個字也沒說。」

「妳在腦海裡說的話讓我覺得很煩,」露露說:「我知道妳在想什麼。」

我生氣的說:「我什麼也沒有想。」可是其實我剛才的確在想露露的右肘抬得太高,她的力度全錯了,還有她得把樂句表達得再好一點才行。

「妳什麼都不要想!」露露下達命令:「除非妳什麼都不要想,否則我就不拉了。」

那時,露露開始會頂嘴

中國人的良性循環在露露身上行不通,這我就搞不懂了。一切似乎都照著計畫在走,露露如同我一直以來的夢想,在各方面都很出色,我付出的代價不菲,但我在所不惜。經過幾個月緊鑼密鼓的練習,和少不了的爭吵、威脅、對吼、尖叫之後,露露如願考上夙負盛名的青年管絃樂團的樂團首席,儘管她年僅十二歲,比大部分團員都來得小。她獲得康乃狄克州「神童」獎並且上了報,在學校每一科成績都拿A,法語和拉丁語朗誦比賽又都獲得冠軍。然而她並沒有因為成功而產生自信、感謝父母,然後再接再厲。正好相反,露露開始反叛,不只是不練琴,還和我所主張的一切唱反調。

回想起來,我覺得這個情形是從露露六年級開始的,只是當時我沒有悟到。露露最討厭的一件事就是我強行把她從學校帶走,以增加一些練琴的時間。我因為覺得露露在學校浪費很多時間,所以一星期總會寫幾次字條給老師,說她快要在獨奏會上演出,或參加術科考試,請老師同意讓她在午餐時間或體育課時離開學校。



約莫這個時候,露露開始跟我頂嘴,而且會在我父母來訪時,當著他們的面公然頂撞我。事實上,這已經超出我們能接受的範圍,所以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爸爸把我拉到一旁,偷偷勸我別再讓露露學小提琴了。我媽媽和露露很親(兩人還是伊媚兒的筆友),她開門見山的說:「美兒,妳不要這麼固執。妳對露露太嚴格——太過頭了。妳將來會後悔的。」

「妳為什麼把矛頭對著我?」我反擊回去:「妳以前就是這麼教我的啊。」

「妳不能做爸爸和我以前做的事,」我媽回答:「因為時代不同了。露露不是妳,也不是蘇菲亞。她的個性不同,逼不得的。」

「我是照中國人的方式做,」我說:「效果比較好。我才不在乎有沒有人支持我,你們全被你們的西方朋友洗腦了。」

我媽只是搖搖頭。「我告訴妳,我很擔心露露,」她說:「她的眼神不對。」這句話比什麼都教我難過。

我們不僅不在良性循環,而且是每下愈況的惡性循環。露露十三歲以後,日益疏遠我,而且憤恨不滿,臉上常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老是把「不要」或「我才不在乎」掛在嘴上。她排斥我那「要活得有價值」的看法。「為什麼我不能像大家一樣跟朋友出去玩?」她會質問:「妳為什麼那麼反對去大賣場?我為什麼不能去別人家住?為什麼我的每一秒鐘都要填滿妳叫我做的事?」

「露露,妳是樂團首席,」我回答:「他們給妳這個很高的榮譽,所以妳負有很大的責任。整個樂團都要靠妳。」

而露露會這麼回答:「我為什麼要活在這個家裡?」

後來,露露對我砸杯子

露露受誡禮之後兩天,我們前往俄羅斯。那是我夢寐已久的假期。我小時候就聽爸媽說過聖彼得堡有多好,而傑德和我也想帶兩個女兒去我們沒去過的地方。



後來我們在一家露天咖啡館坐下,這家咖啡館是著名的古姆(GUM)購物中心附設的,而古姆就位於一座有整排圓拱門廊的十九世紀宮殿式建築裡面,幾乎占了紅場的整個東面。對面就是堡壘般的克里姆林宮。

我們決定點俄羅斯煎餅和魚子醬來嚐嚐,我和傑德認為這不失為展開莫斯科第一夜的有趣方式。可是魚子醬(小小一盤三十美元)送來的時候,露露說:「呀,好噁。」一口都不肯吃。

「蘇菲亞,別吃那麼多,留點給別人。」我厲聲說完,然後炮口對準另一個:「露露,妳聽起來就像個沒教養的野蠻人。嚐一點看看,妳可以在上面塗一點酸奶油。」

「那更可怕,」露露說,一面作勢抖了一下:「而且不要叫我野蠻人。」

「妳別破壞大家的假期,露露。」

「破壞的人是妳。」

我把魚子醬推向露露,命令她吃一顆魚子一顆就好。

「為什麼?」她挑釁的說:「妳幹嘛管那麼多?妳別想逼我吃任何東西。」

我感覺到我的火氣直往上冒。難道我連一件小事都叫不動露露嗎?「妳簡直像不良少女一樣。妳現在就給我吃一顆。」

「我不想。」露露說。

「吃一顆魚子,露露。」

「不要。」

「美兒,」傑德開始打圓場說:「大家都累了,我們何不……。」

我打斷他的話。「露露,如果我的父母看到這一幕,看到妳在大庭廣眾下不聽我的話,妳知道他們會有多難過、覺得多丟臉嗎?妳臉上那是什麼表情?妳只是在傷害妳自己而已。我們人在俄羅斯,妳卻不肯吃魚子醬!妳就像個沒開化的野蠻人一樣。如果妳覺得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叛逆份子,那麼我告訴妳,其實妳再普通不過。美國青少年不肯嘗試,這是再典型、再想得到、再普通、再沒水準不過的事了。妳實在是個讓人厭煩的人,露露──讓人厭煩。」



「閉嘴。」露露氣壞了。

「妳膽敢叫我閉嘴,我是妳媽。」我壓低嗓門說,可是多少還是有一些客人把眼光投過來。「別再裝出一副強悍的樣子,想讓蘇菲亞佩服妳。」

露露沒有壓低聲音,反而使出全力,用最大的嗓門吼:「我討厭妳!我討厭妳。」現在整間咖啡館的人都盯著我們看。

「妳根本就不愛我,」露露罵說:「妳以為妳愛我,妳愛我才怪。妳只是分分秒秒的在讓我覺得自己很差而已。妳毀了我的生活,我受不了在妳旁邊。這就是妳要的是不是?」

我哽咽欲泣,露露看在眼裡,卻不罷休。「妳是一個可怕的媽媽。妳自私,只想到妳自己。怎麼,妳不敢相信我竟然這麼不知好歹嗎?妳為我做了這麼多事?妳說妳為我做的每一件事其實都是為了妳自己。」

我心想,她真像我,那種咄咄逼人的兇狠勁。「妳是個可怕的女兒。」我大聲說。

「我知道,我不是妳想要的—我不是中國人!我也不想當中國人,為什麼妳就是聽不懂呢?我討厭小提琴,我討厭我的生活,我討厭妳,我討厭這個家!我要砸掉這個玻璃杯!」

「砸呀!」我挑戰她。

露露從桌上拿起一個玻璃杯就往地上砸。杯裡的水和玻璃碎片飛出去,有些客人倒抽一口氣。我感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們身上,多麼荒唐怪誕的一幕!

我這輩子都在不屑西方父母管不好子女,可是現在我自己的孩子卻如此不尊重人、沒有禮貌、暴力、失控。

露露在盛怒之下渾身顫抖,眼裡掛著淚水。「妳要是不放過我,我就再砸更多。」她喊道。

我起身就跑,用最快的速度跑,不知道自己跑向何處;一個四十六歲穿著涼鞋的女人發了瘋似的邊哭邊衝刺。我跑過了列寧的陵寢,跑過了持槍的部隊,我還以為他們會朝我開槍。然後我停下腳步。我已經到了紅場的盡頭,無路可去。



我輸了,我們不學琴了

對我來說,小提琴象徵著卓越、精進、深度,和購物中心、超大杯可樂、流行服飾、極端的拜金主義背道而馳。和聽iPod不同,拉小提琴難度很高,需要專注、精準,以及詮釋。就算是小提琴本身,不論是光亮的木頭、雕刻的琴頭、馬毛做的弓、精緻的琴橋,或是發聲點,無一不是那麼的奧妙、精良,而且要聲音好聽,還得仰賴拉琴的人。

對我而言,小提琴象徵對階級、規範和專業的尊重;對那些懂得較多、足可為人師者的尊重;對技藝較高、足可啟發別人者的尊重;以及對家長的尊重。

對露露而言,小提琴的具體表現是壓抑。

我回頭緩步穿過紅場時,恍然明白小提琴對我也已經開始象徵著壓抑。光是想到露露的小提琴盒放在我們家大門後面,就讓我想起我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辛苦、衝突與折磨。這到底所為何來?我也明白,我從心底害怕即將發生的事。

我突然意識到,這一定就是西方家長的想法,這就是他們輕易讓子女放棄學習困難樂器的原因—虐待自己和孩子,何苦來哉?有什麼意義?如果孩子不喜歡或討厭做某件事,逼她做又有什麼好處?可是做為一個中國媽媽,我知道自己可能永遠都難以屈服於那種思考方式。

我回到古姆咖啡店找他們。服務生和其他的客人都把眼光避開。

「露露,」我說:「妳贏了。這件事到此結束,我們不學小提琴了。」(本文摘錄自第八、九、二十四、三十一、三十二章)

書籍介紹_虎媽的戰歌

作者:蔡美兒 (Amy Chua)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11年4月1日

作者簡介_ 蔡美兒

耶魯大學法學院約翰.達夫講座法學教授。第一本著作《著火的世界》為《紐約時報》暢銷書,同時也被《經濟學人》和英國《衛報》選為2003年年度好書。目前與先生、兩個女兒,以及兩隻薩摩耶犬居住於康乃狄克州紐哈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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