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如果你這麼想...關於霸凌,你什麼都不懂

被欺負,是沒有原因和理由的

被害者也要負責──這個觀念,會深深地刺傷當事者,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在這裡介紹一個例子。

有一所小學低年級的男童遭到霸凌。為此感到擔心的爸爸媽媽找了班導師商量,導師也很願意聆聽孩子的痛苦與悲傷。之後,就連教務主任與學校其他教職員也都出面關心。聆聽孩子的遭遇後,教務主任牽著男童的手前往教室。就在那個時候,教務主任老師的一句話,卻讓他從此拒絕上學。

那句話是「你自己是不是也有問題呢?」也就是說,老師認為「你之所以被霸凌,原因是不是出在你身上?」他因此受到非常大的打擊。然而,周遭的大人都無法理解他受創的心情。為什麼呢?因為不只是大人,就連孩子也逐漸有了「被害者也要負責」的這種錯誤想法。

我曾經以評論者的身分,參與某個現場轉播的電視節目。當時電視節目播放了一段影片,主角是一名克服霸凌的青年。內容則是「以前過胖的孩子只要認真減重,瘦下來之後就不會再被霸凌了。被霸凌的孩子也需要努力。被霸凌的孩子,不要認輸,請加油!」

乍看之下,這似乎是非常激勵人心、非常棒的一段影片,但其實在影片當中有著非常大的問題。

這段影片的問題出在有人針對當事者的個性、指出當事者的「缺點」。這裡指出的缺點是「過胖」,而且當事者必須矯正這些缺點。在這段影片的背後,明確地傳達了一個這樣的訊息──被害者也要負責,所以要改變自己。

單純就這段影片來說,就是在說明「因為過胖才被霸凌,只要瘦下來就可以解決」。

然而,其他參與電視節目的來賓,卻沒有任何人意會到這一點。因此我站了出來提出兩個問題:「現場有人具備一定要被傷害的原因嗎?」「只要有原因,人就可以傷害其他人嗎?」這件事讓我深深體會到,首先大人必須具備一個觀念──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而且大家都必須了解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認同每個人的不同,是我們在面對霸凌問題時必須要有的基本認知。



某個拳擊練習場在明顯處張貼了一句標語──「被霸凌的孩子集合起來!現在倒數還太早!」這句標語想要傳達的訊息,應該是「不能軟弱,一定要強悍」吧。很明顯的,在那個拳擊練習場裡就是認為被霸凌的孩子很軟弱,所以才會張貼上這句標語。

每次當我在全國各地的學校演講結束後,都會請孩子寫下感想。許多孩子認為,不論是霸凌的孩子或做出反擊的孩子都很軟弱。相反的,許多大人卻認為霸凌的孩子和反擊的孩子很強悍。兩者的觀念完全相反。不會霸凌的強悍、不會反擊的強悍。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擁有這樣的心靈。

霸凌起因於霸凌孩子的心靈與環境的問題。守護霸凌者的心靈,使加害者一一地停止做出霸凌的行為,並協助加害者反省、重生──這才是解決霸凌的方法。

請大家試著想像。假設自己遭受霸凌,難受的不得了,好不容易才開口找人商量,對方卻告訴自己「被害者也要負責」,那會是一件多麼令人感到震驚的事啊!即使是大人,當難受的時候找朋友聊聊,假若朋友直接反問:「原因是不是出在你身上」的話,我想無論是誰,都會深深地感到受傷吧。

被害者一方不需要負責。大家必須先了解到這一點。

正因為是爸爸媽媽,所以有些事才說不出口

因為霸凌而自殺,我失去了女兒。有好幾年的時間,我無法理解孩子那種無法找大人求助的心情。對於想到什麼也沒說的女兒,我感到十分的沮喪。總覺得「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呢?」「如果告訴我,一定有辦法可以解決、可以得救。」當時我對許多人說:「不要獨自承擔。只要找人商量,即使背負著痛苦,還是能夠活下去。」

雖然不能說找人商量是沒有意義、徒勞白費的一件事,但也不是所有的大人都能理解孩子的心情、都有可以解決霸凌的對策。在這種情況下,當時的我還是希望孩子們可以找人商量。

想當然的是,找沒有解決對策的大人商量,大人也只能先了解情況後再說:「那就再觀察一陣子吧!」有很多時候,還有可能因為採取了某項錯誤的因應方式,而使得問題變得更加棘手。此外,或許有些大人不知道該怎麼去因應,所以只能視而不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大人得知霸凌的事實,其實那都已經表示事情過一段時間了,而且情況絕對比你想像的還要來得嚴重。

那麼,被霸凌卻無法找人求助的孩子,他們的心情又是如何呢?

某個高中二年級的女學生在敘述發生在她身上的霸凌之前,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表示:「雖然還不到霸凌的程度……」再接著開始描述她的遭遇。

無論是過去的經歷,或是現在所發生的問題,許多吐露霸凌一事的孩子,在傾訴前都會先說:「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這是遭受霸凌者的特徵之一。



事實上,輕描淡寫難受而痛苦的實情—這件事是有意義的。與其說孩子在催眠自己「那不是霸凌」,倒不如說孩子是為了保持自己內心的平衡。因為孩子懷抱著強烈的不安,如果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很有可能會因此而崩潰。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孩子之所以遲遲無法承認事實,或多或少應該也隱含著那樣的心情吧!

在與霸凌被害者的對談當中,從他們的許多話語裡,可以讓人感受到那樣的心情。這是在保護自己之下很自然呈現出的防禦反應。

這種防禦反應不僅會出現在被霸凌的孩子身上,也會出現在他們的爸爸媽媽身上。我經常聽到媽媽們說:「這情況或許還不到霸凌的程度,我的小孩是在學校被大家忽視,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那位女學生流著淚告訴我,令她痛苦的實情。聆聽之後,我知道她遭受的事很明顯的就是霸凌,也知道她平時會前往身心科就診並服用情緒穩定劑類的藥物。

我忍不住問她:「妳的爸爸媽媽知道這件事嗎?」她的回答是:「怎麼可能。就只有爸爸媽媽,我是說不出口的。」

她和爸爸媽媽的關係很好,家人之間彼此信賴、充滿關愛。那麼,為什麼她無法告訴她的家人,反而可以對不是爸爸媽媽的我傾訴呢?她接下去說:

「家是讓我最感到安心的地方,我希望我的家不要有任何的變化,所以我不想把這個問題帶回家。」

她似乎不希望讓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擔心。

有時候,正因為親子關係良好、就因為孩子喜歡爸爸媽媽,所以孩子才說不出口。

並不是「只要親子之間溝通良好,孩子就會在遇到任何事情都找爸爸媽媽商量」,也不是「什麼都不說就自殺,表示親子之間的關係有問題」。孩子們面對爸爸媽媽,會「因為喜歡,所以說不出口」。或許因為如此,即使爸爸媽媽再怎麼跟孩子說:「讓爸爸媽媽為你擔心、操心都沒關係」,孩子也很難敞開心房。

在我的女兒過世之後,我曾經問過女兒的朋友:「為什麼香澄什麼話都不告訴我呢?」我記得很清楚,女兒的朋友是這麼對我說:「我覺得那是因為香澄很喜歡叔叔和阿姨的關係。」雖然當時我只當這種話是我女兒的朋友在安慰我,但是,這名女學生的話讓我明白了這句話的真正意義。之後,當我在某一場演講會上提到這名女同學的事情時,有人在感想處寫了:「我非常能體會那種無法告訴重要的人的心情。」

或許大人們遺忘了許多孩子們所懷抱的心情。



加害者藉由霸凌的行為來取得內心的平衡

一般而言,大人會對霸凌其他人的孩子說:「你也不希望自己遇到這種事吧。」或許應該說孩子們都曾經聽大人這麼說吧。不過,孩子們對這句話其實是很反感的。

加害者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知道對方不喜歡自己的行為才這麼做。如果沒有引發對方相當大的反應,加害者就無法從中獲得滿足。大人們總是說:「孩子不懂自己做了什麼。」然而事實並非全然是如此。霸凌其他人的孩子經常說:「我覺得很好玩。」此外,某個少年還曾說:「欺負別人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像個人。」

不霸凌其他人就會感到不安的孩子,是在藉由加害者的身分,消除可能會成為被害者的不安;並藉由霸凌的行為,試圖穩定與建立自己的心靈與立場。加害者必須隨時確認其他人比自己還要軟弱。就這層意義來說,了解自己的行為是「霸凌」的孩子,多得令人意外。

在舉辦心靈工作坊時,我會請孩子們寫出「曾經看過、聽過的霸凌」,許多孩子都會藉這樣的機會說出霸凌的經驗。

孩子們十分清楚了解自己不喜歡遇到什麼事、霸凌的意義為何、要怎麼去傷害對方……。即使深深受到傷害也不反擊的孩子會變成霸凌的目標;相對的,有時候覺得反擊很有趣的孩子也會聯合起來,把一個孩子當做霸凌的目標。

在我演講的時候,有些孩子會假裝睡著,或在底下講話,試圖妨礙演講進行。當我演講完詢問老師這些孩子的狀況,我發現這些孩子幾乎都是霸凌的加害者。因為他們非常清楚自己的行為,所以才不喜歡待在那種場合。

因此我在演講前,都會事先告訴老師:「在聽演講時,霸凌其他人的孩子會打瞌睡或聊天。」這句話可以說屢屢獲得印證。

即便是大人,也有可能在無意間就傷害到其他人,甚至有的人是毫無自覺。無論如何,既然傷害對方是事實,就應該真心向對方表達歉意。

請回想自己小時候

我相信無論是誰,在童年時期或多或少都曾經有過痛苦、悲傷的經驗。請仔細回想,當時的你是否曾經將自己的心情告訴老師或爸爸媽媽呢?

找大人商量時,對方是如何回應你的呢?說過哪些話?跟你原本所期望的一樣嗎?

讀小學的時候,我的鞋子曾被同學藏起來。當我告訴家人的時候,只得到一句話:「以後就會沒事了,妳還是要去學校喔,要加油!」沒有任何一個人有同理心能夠設身處地為我著想,那種「難受到不想去學校」的心情。當時我下定決心,再也不求助大人。



另一方面,也請思考為什麼這些人會變得無法找人求援呢?當我詢問孩子們這個問題時,他們的答案有:

「我不想讓爸爸媽媽擔心。」
「我不想承認自己被霸凌。」
「我不能讓爸爸媽媽看見我悲慘的模樣。」
「反正商量之後,事情也無法解決。」
「爸爸媽媽生起氣來,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求助的話可能會讓事情變得更嚴重。」
「維持現狀還比較好。」
「小孩被霸凌,爸爸媽媽也很可憐。」

比起去找爸爸媽媽商量,有許多孩子更不敢跟老師說,甚至覺得「爸爸媽媽可能會告訴老師」,因而不敢找爸爸媽媽商量。

當孩子來找你時,你會怎麼做呢?

首先,請你回想你小的時候。

回想當時你找人求援時,有哪些話拯救了你?有哪些話刺傷了你?這些都將會成為你因應這個問題時的重要提示,也會讓你發現哪些話不該說。相對的,如果你以前是個不會去找大人商量的人,也請試著用當時的心情,在孩子身邊陪伴正感到困惱的孩子。

「不可以一個人煩惱。」
「去找大人商量。」
「去找老師商量。」

這些話聽起來是不是很像上對下的命令?孩子們期待的,絕對不是這樣的人,而是會認真陪伴他們想辦法、不會急著想得到答案、不會強迫他們接受大人的道理,並且是和他們一同尋找答案的人。

「以前就有這種事了。」
「是不是換個角度想就好了呢?」
「無論如何至少要上學,加油。」
「所有的經驗都是有用的。」
「你要變得堅強。」

這些話對孩子們來說,都是很殘酷的。對脆弱的孩子來說,這些話甚至有可能會將他們逼上了絕路。

請以同理心對待孩子,請坐在他們的身旁跟他們交談。也請從旁提供協助,支持他們。

書籍簡介

書名:一個沒有霸凌的教室
作者:小森美登里
譯者:賴庭筠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4/04/21

小森美登里

日本前文部科學省霸凌問題顧問、滋賀縣霸凌對策研究團隊會議委員、NPO法人Gentle Heart Project理事。

1957年,出生於神奈川縣藤澤市。1998年,失去當時就讀高一因霸凌問題而自殺的獨生女香澄。2003年,為創造沒有霸凌與暴力的溫和社會,與丈夫新一郎一同成立NPO法人Gentle Heart Project。

至今於全國學校、教育委員會等地,進行了超過一千場的演講,傳達心靈與生命的重要性。此外,也會舉辦展覽、學習會等活動。主要著作有《當我的孩子因為霸凌而自殺,我才了解目前發生在孩子與老師們之間的事》(2012年,WAVE出版)、《新版 給活在霸凌中的你》(2012年,WAVE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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