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病患扯髮毀容...女醫師含淚告白:社會保護病人,誰來保護我?

某夜,有個初診病患進了診間,卻面若寒霜,手上拎著一個塑膠袋,直接往我桌上一放。她的眼神直瞪著我,以相當仇視的語氣質問我:「這鑑定書,妳寫的?!」

透過塑膠袋,我只能隱約看出那應該是疊病歷記錄影本,赫然想起前幾天保險公司通知我,去年我幫他們理賠部出的意見書,他們拿去訴訟,二審結果是告他們理賠不足的保戶敗訴。我當時相當困惑,為何要通知我這種事情?我只是按照病歷判斷合理的住院天數,出具意見書罷了,我根本連保戶都沒謀面過,完全的路人甲呀!

保險公司進一步透露,此保戶在得知敗訴後,已經先去他們台中分公司砸了理賠部玻璃,幾天後又跑到台北總公司大鬧,還打傷了他們的保全人員。喔,真是凶悍哪!但那又關我什麼事?我不解。保險公司這才講說,對方很可能透過委任律師閱卷,已經得知我的身份。或許鬧完他們,會轉來對付我。這樣就要遷怒於我?我半信半疑,也不知如何跟診所人員講解這種怪事,就擱在心裡,放到忘記了。

誰知道,這人真的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就在我的診間,坐在我的面前,要跟我好好「算帳」…

她冷冷地嗆聲:「整個中部沒有人敢接我的案子,就妳敢?!妳很行?我就要上來看看妳,這麼厲害?!」

當她威脅要跟我沒完了,要把整個診所「翻過來」時,我試圖勸她官司敗訴已成定局,何苦要多背罪名?沒想到,她突然間就抓起塑膠袋提把,將整疊文件甩在我的左臉上,力道強到袋子都破了,文件散落一地,我的臉頰火辣辣的,耳朵嗡嗡響。

我尚未回神之際,她又搗毀電腦螢幕,把看診桌上的物品全掃到地上,我只好走過去制止她。沒想到,她猛力緊抓我的長髮,讓我根本無法動彈,這時,我的右臉感覺強烈疼痛,她用長指甲惡狠狠地撕抓我的臉!強烈的痛,夾雜著鮮血湧出的溫熱濕滑感,天哪~我要毀容了?!意外,竟然就是這麼一瞬間的事情!

因是精神科很重視病患隱私,從開業起我就沒有讓人跟診。以病人為中心思考,結果竟是被病患攻擊時的完全落單!我真是欲哭無淚。還好,我與丈夫一起開業,他就在隔壁診間工作。他聽到我的呼救聲後,立刻過來探望,看到妻子被人抓著施暴,驚駭之際也只能力圖讓我脫困。誰知,斯文的男醫師竟差一點壓制不了中年婦女的蠻力,我僅能勉強脫身。

看到滴在地板上的,我的血;落在地板上一絡絡的,我的髮。我的心理反應或許跟別人一樣,驚魂未定,不斷地問自己:「我做錯了什麼事?需要被人這樣對待?!」



警方到達後,以暴力現行犯將那人逮捕至警局,我跟著去報案。員警建議我先至教學醫院驗傷,開立「甲種診斷書」。即使我自己是醫生,「甲種診斷書」也是像鬼一樣,聽聞很多,卻從沒有看過。於是,我被送上救護車,喔咿~喔伊~成為傷患,送醫。

看著電視上演過千萬遍的救護車內裝,我現在竟然身歷其境,回答著EMT(緊急救護技術員)的例行問題,看著他低頭猛填表格,窗外飛逝著陌生的街景。因為開業之故,我每天通勤到一河之隔的鄰市工作,對當地還不怎麼熟,現在這輛救護車還要把我送到更遙遠的,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這是怎樣的奇幻漂流?

急診室是暗夜裡醫院內唯一人氣強強滾的區域,猶如燈塔招喚著惡海上船隻來歸。明亮的燈照著光潔的地板,我依序掛號、檢傷、量血壓、體溫,等待叫號。我獨自坐在候診區,護理師妹妹見狀推著換藥車過來,溫柔地幫我清傷口,塗上藥膏。知道我是外傷,接著又有護理師過來幫我注射破傷風疫苗。守夜班外科急診室的是個資深男醫師,我靜靜看著他們沒講幾句話,團隊卻默契十足地搞定這整個房間的病患。周遭有病人低聲交談,有的暗暗呻吟,家屬氣急敗壞衝進來找人…,但大家都壓著嗓子,不干擾到他人。這就是不言而喻的「文明」、「教養」吧,我想。

辦完離院,我拿著診斷書走出急診室,放眼看去,人生地不熟,街道暗摸摸~我人在哪裡呀?只得拿出手機,用google地圖定位才行。但,即使知道自己在哪,要怎麼回去才是更大的問題。我連要攔一台小黃,都不知道去哪裡找…(哭哭)。

漂流啊,這時候照理說我該在診所裡,邊泡咖啡邊跟病人閒聊中,為何要孤身站在這未知的所在?其實,我也不是真的想要答案,而且我根本知道,這也沒有什麼好問的。事情發生就發生了,重要的是,怎麼處理。

終於攔到小黃,回到了診所當地的警局,交出驗傷後的診斷書,應該完成任務了吧?喔,NO!如果我因為身為第一線醫療人員,深知何謂「醫療崩壞」的話,那天就是上天讓我見識何謂「警務崩壞」。我有幾個現職警察病患,每個都對於繁重的勤務、過勞,叫苦連連,發誓服務年限一到立刻辦退休。今日一見,警局內果真多半是新人,資深者少。就像醫院裡面,一旦人員替換頻繁,新人多老手少,工作不熟練、經驗傳承不了、缺乏默契,事情處理起來就是卡卡的,狀況百出又問題又難排除,整體醫療品質下降,氣氛緊繃,讓人更想離職。我看著員警們忙進忙出不得閒,前台不停有各種問題湧入,承辦我的案子的員警本來在翻閱條文,找做筆錄適用的條款,又得找人討論引用哪些條款是否正確,沒多久又被叫離桌子,有別的任務突然掉下來了嗎?手頭上的工作又擱下了。後來也到警局與我會合的丈夫,我們兩人只能坐著枯等。等吧,就像當急診室人滿為患時,就只能耐心地等。

等到快半夜時,突然有警員跟我們宣布,對方也要告我們傷害。啥?我們明明是正當防衛的暴力受害者,竟然要被告?!員警很無奈地解釋,訴訟是人民的權力,今天有人要告,他們就得受理。

但是,被告還是不最誇張的,而是這樣我倆就成了現行犯,得要在當晚隨案一起移送,等待明天檢察官開庭。所以,我們兩個醫生就得去蹲地檢署的拘留室。而且,男女分開的話,我還可能要跟打我的施暴者關一起,如果她再對我動手,在另一個居留室的我丈夫就無法再來救我了…

可惜,這也還不是最嚴重的。因為我們家裡沒有長輩同住,家裡的小孩該怎麼辦?徹夜等父母回家卻等不到,心絕對很慌又很無助啊~光想到這點,我的心好痛,為什麼我們夫妻倆會被困在這裡,無法回家保護小孩,讓他們驚恐著,留著淚,手足相擁而眠?!我做錯了什麼事?就是寫了意見書,擋人財路,就要被這樣遷怒,報復?

我突然怨恨了起來,醫院評鑑口口聲聲要我們保護病人安全與隱私,我就沒有在診間裝設監視器,行兇者卻仗恃著我們因此而拿不出事發當時的錄影帶,就肆無忌憚地含血噴人,誣告拖人下水。整個社會只會片面要求我們保護病人,當我們被病人傷害時,誰來保護我們這些善良又乖乖守法的醫療人員?!



後來,員警又來通知我們對方又說不告了,等做完被害人與證人筆錄,我們就可以離開。我不覺得是對方突然良心發現,而是要告人傷害,至少要驗得出傷,就像我這樣。後來她只被壓制著無法再施暴,連一根頭髮都沒少啊!哪裡驗得出傷來告?只能慶幸當時我們只求自衛,沒有狠狠反擊,不然還要被惡人先告狀。

當步出警局時,已經凌晨三點。走到停車場,管理員已經下班,車子被鎖在裡面了。終究還是有家歸不得,當晚我們只能睡在診所的治療床上,一人躺一張。臉上的傷痛著,眼睛痠澀不已,身體疲憊不堪,我卻憂思重重,無法入眠。

幾個小時之後,天還是亮了。我們照常啟動診所的鐵捲門,戶外的陽光灑落在柏油馬路上。回想昨晚,恍如隔世,彷彿一場荒謬的鬧劇,綿延不絕的噩夢。然而,黎明終究已經降臨。新的一天,開始工作。

作者簡介_賴奕菁醫師

現任:(新北市蘆洲)福田診所 身心科醫師

學歷:高雄醫學院醫學系
   陽明大學衛福所碩士班
   慈濟醫研所博士班 畢業

經歷: 慈濟醫學中心精神醫學部 部主任
   玉里榮民醫院精神部 部主任
   醫勞盟秘書長

著作:《美麗心境界》、《守護仁者心》(經典雜誌出版社)

部落格:http://lai0228.blogspot.tw/

FB 粉絲團:Dr. 賴奕菁@身心靈。淨/進化 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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