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歲兒子失蹤後,他花了18年、騎了40萬公里路...「只有在尋找兒子的路上,我才感覺我是個父親」

郭剛堂,45歲,山東聊城人,電影《失孤》中劉德華扮演的角色「雷澤寬」的人物原型。1997年9月21日,郭剛堂兩歲的幼子郭振走失,從此他踏上漫漫尋子路。十幾年來,為了尋找郭振,他騎摩托車找遍了全國除新疆、西藏外的所有省份,行程逾40萬公里。但18年過去了,兒子郭振至今仍未找到。 

失子,兩個自己決裂的時刻 

郭剛堂的兒子被人口販子抱走後,他曾發動親友進行過拉網式搜索,但無濟於事,於是他騎上摩托車,開始天涯尋親。就像《失孤》中那樣,一輛摩托車,插著印著兒子照片和信息的旗子,一個破舊的黑色挎包裡塞滿尋人啟事,還有兩件換洗衣服。再有就是一掛妻子做的印著烙畫的葫蘆,那是他一路的盤纏。 

以山東聊城的家為起點,北到漠河,南到海南,十幾年裡,他走遍了每個可能有消息的犄角旮旯。一張用舊的中國地圖上,郭剛堂用紅筆和藍色箭頭密密麻麻地標記著自己的足跡。 

郭剛堂喜歡電影中劉德華的特寫鏡頭,布滿皺紋和泥垢的臉,黯淡空洞、幾近呆滯的眼神,都能訴說出自己十幾年經歷的艱辛。兒子剛走失的一兩年,他有次騎車到河南,兜裡只剩一毛五分錢,可他太餓了,就找了一家麵館。看著老闆面善,郭剛堂小聲問:「您能不能…」後面的話沒說出口,郭剛堂就眼淚上湧,扭到一邊攥緊拳頭捶地。 

多年後回憶起那個場景,郭剛堂覺得那是和前半生的自己決裂的時刻。在那之前,他是村子裡最有出息的後輩,在20世紀90年代末,他一天就能掙上一兩百塊。他模樣不錯,自小人緣好,又有一副好嗓子。有次在歌舞團下鄉表演時湊熱鬧,他連唱帶跳《冬天裡的一把火》,歌舞團老闆甚至想挖他過去唱歌。可在兒子走失之後,他的體面,連著他20多歲時的自尊和志向,一起沒了蹤影。 

只有在路上,才對得起兒子 

郭剛堂一路乞討、流浪。為了省錢,他找寺廟、道觀借宿;怕跟飯館老闆、街頭混混、橋洞裡占地盤的流浪漢起衝突誤事兒,所有挑釁、嘲笑、刁難他都不去理會;明明笑不出來,他也要硬擠出一張笑臉,求路上的人行個方便。 

很多人勸過他,不如重新開始。但即使後來又有了兩個孩子,郭剛堂依然聽不進去。鐵哥們兒付成說,郭剛堂出去四五年後,他繞了一個大彎兒說:「也該顧顧家裡了。」付成至今仍記得郭剛堂那張臉,從木然到憤怒。妻子張文革從沒阻攔過丈夫,她知道自己攔不住。最初幾年,她目送丈夫騎摩托車出門,然後在安了電話的鄰居家等著電話線那頭報平安。有年冬天,郭剛堂在內蒙古,看著地圖上鎮子和鎮子離得挺近,但真騎起來,發現荒野裡一處人煙都沒有。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手指裂開口子。半夜實在騎不動了,他就躲在一個小土堆後背身休息,困意陣陣襲來,可零下30℃的氣溫,他知道一旦睡過去人也就沒了。他只能在曠野裡蹦躂著取暖,挺到天明。 

他有沒有想過放棄?只有一次,他騎到大別山遇上大雨。山裡的大風讓雨點加速,石子一般砸在他的頭盔上,發出爆炸一樣的聲音。山路上,摩托車推不動,雨水灌到頭盔裡順著頭皮往下淌,郭剛堂在心裡抱怨:「老天爺,我都已經這樣了,這雨就不能停嗎?風就不能小點兒嗎?」老天爺沒聽,一股強風把郭剛堂和破摩托車一齊拍在山路上,所幸路一側有一排一尺多寬的水泥樁,不然掉下去就是懸崖。郭剛堂被卡在水泥樁中間望向懸崖,覺得跳下去也挺好。「不是想放棄郭振,是想放棄自己。」但這時候,歪斜的摩托車後座上的旗子還在風雨裡飄著,發出「啪啪」的聲響。他幻聽了,那聲響像是郭振在說:「爸爸別難過,我一直陪著你呢。」



在電影裡,劉德華說:「15年了,只有在路上,我才感覺我是個父親。」這基本是郭剛堂對導演彭三源說的原話。彭三源覺得,在無數尋親故事中選擇郭剛堂作為主線,除了十幾年騎行尋子的故事具有天然公路片的架構外,在一次次希望與失望交織的過程中,郭剛堂更展現了人性中最堅忍的意志與愛,他是把無形的父愛具象詮釋得最充分的人。可郭剛堂說,這些年皮肉上遭受的痛苦更像是在贖罪。只有在路上,他才覺得對得起兒子。

回家的路,一走18 

2011年秋,有志願者告知郭剛堂,山東蒙陰有個跟郭振年紀相仿的孩子是被拐去的。當地警方提供信息說,這孩子左腳上有一塊傷疤—左腳上的傷疤是郭振最明顯的特徵。 

當地警方公布DNA比對結果的當天,郭剛堂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兒。原本說12點電話告知,一直到下午4點,電話鈴才響起。全家人屏住呼吸,用力傾聽,對方告知的答案是,不符合。 

張文革起身,把呆坐在沙發上的郭剛堂抱進懷裡,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隔了很久,郭剛堂說了一句:「咱明天還是去一趟吧。萬一DNA弄錯了呢?」見到孩子的那一刻,郭剛堂想撲上去解孩子的鞋帶。那孩子一下把他推倒在地上。這次摔倒讓郭剛堂瞬間清醒,他甚至慶幸眼前這個目露仇恨的少年不是他的兒子。臨走之前,他拉著張文革給孩子的養母跪下,說謝謝她沒有把孩子給養死。 

郭剛堂恨買孩子的人,但心裡也承認,這些人養大了很多來路不明的孩子,讓他們有了家、有飯吃。「也許其中有一個就是我家郭振,所以我跪了」。這一跪,似乎是跟騎行歲月的告別。那之後,郭剛堂又去了一次浙江,騎了一萬五六千公里,仍是一場空,那是他最後一次長途騎行。《失孤》結尾,劉德華騎著摩托車繼續上路,畫外音是禪師開導他的話:「他來了,緣聚;他走了,緣散。你找他,緣起;你不找他,緣滅。找到是緣起;找不到是緣盡。走過的路,見過的人,各有其因,各有其緣,多行善業,緣聚自會相見。」 

郭剛堂喜歡這個結尾,在很多個借宿禪院的夜晚,同樣的話,他聽過很多遍。這麼多年,通過不斷地審視,郭剛堂跟自己說,也許該換個方式了。這一路,郭剛堂目睹了100多起車禍,許多人當場死亡,其中騎摩托車的6起,車主都死掉了。郭剛堂決定,不出去了。

對話郭剛堂:逼出人性最壞的一面

記者:很多人因為你的故事而感動。 

郭剛堂:這些年,很多人說我是個偉大的父親,把我抬得很高。但我一點也不偉大,我是無奈,也缺乏在磨難後立即重新開始生活的勇氣,所以才有了那些年的經歷。再有,我很怕別人把尋找孩子的過程定義為「溫情」,真的不是這樣,這個過程無比殘酷和現實。溫情,只是人們最願意相信的部分。 

記者:有哪些殘酷的事? 

郭剛堂:電影裡那個叫曾帥的孩子最終找到了家人,一家人相擁而泣,這是多少失去孩子的父母夢寐以求的場景。但真實情況是,這種場景很少。我認識一對夫婦,歷盡艱辛找到了孩子,怕影響孩子考大學,兩口子忍了將近兩年不去認孩子。高考結束後,兩人在考場外等孩子,接下來大家想應該是個溫情的場景吧?但不是,孩子的養父母來了,衝突就起來了,最後這個孩子幫著養父母打親爹親媽,這才是現實。 

(阿舉/摘自《新京報》2015年3月29日,圖/張進剛、韋鵬) 

【更多精采文章請見《讀者雜誌》2015年7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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