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肺癌病人,第一句話竟是「恭喜」?第一名胸腔外科醫師面對癌症與死亡的省思

攝影:張家毓

「看到她走的那一刻,才驚覺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那是曾任台中榮總胸腔外科主任、現任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外科部主任夏君毅的第一個肺臟移植手術,為了一個19歲女孩,那6年,他的手機天天24小時待命、一個多月都睡醫院沒有回家。

他曾赴美國跟著全球首例成功完成「長期存活之人體單肺移植手術」的Dr. Cooper學習,返台後成功完成全台第三例的肺臟移植手術。

從醫26年,許多和他一樣位階的主任級醫生,已經不用親自執刀,只有他堅持每台刀都要親自上陣;當其他醫生忙著將過年的班表排開、留給菜鳥醫生時,他卻願意犧牲自己和家人相處的時間,在過年期間去病房探望每一位病人......

在《良醫健康網》近四萬民網友票選排行中,夏君毅也獲得胸腔外科第一名的好醫生評價。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國際癌症研究署(IARC)發布的《全球癌症報告 2014》(World Cancer Report 2014)指出,全球死於癌症的人中,占比最大為「肺癌」。不禁讓人好奇,在肺癌人數逐漸攀升、醫療糾紛猖狂的世代,除了專業的醫術外,還有什麼原因能讓病人及家屬在病人生命告終時,仍能帶著微笑向醫生說聲:「謝謝照顧」?

從小體弱多病,立志長大要當醫生
為照顧家人,放棄到一級國家醫學中心發展

「我一直很想當醫生。小時候算是體弱多病,或許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一直覺得當醫生能治療病人,是件滿憧憬的事。」因著自身經歷從小就立志當醫生,在多數奉父母之命從醫的同儕中,夏君毅成為的少數例外。

為了家人,他也放棄到大家心目中的一級國家醫學中心發展。

「那時候很多人都鼓勵我到北部,包括去台大、長庚、台北榮總這樣大家心目中一級的國家醫學中心,可能會有更好的機會。其實那時候我已經考進長庚醫院的住院醫師,也跟他們簽約了;但後來覺得父母都在台中,我又是獨子,就覺得就算今天醫生做得很好,如果連自己的家人都照顧不到......。」

台北一級國家醫學中心的光環沒有吸引到20多歲的夏君毅,「在那個年代,要做外科住院醫師,大概一年能回家一趟就不錯了;所以後來想想就覺得還是要回來台中。那時候台中唯一的醫學中心,就是台中榮總。」

至於為什麼會走上外科?又是相對冷僻的「胸腔外科」?

「因為喜歡動刀,我覺得開刀有點像在做一件藝術品,當你完成這件作品、然後很完美,那種滿足感是用多少金錢換不來的,這也是當初我想做外科的原因。」夏君毅坦言一開始就對外科很有興趣,「而且『胸腔外科』在醫學領域上,是榮總少數幾個科裡能勝過台大的。目前台灣有做肺臟移植的就是台大跟台中榮總,術後五年存活率約50%,跟全世界(比例)差不多。那時候會希望來榮總能進到最好的科啦!」加上當時帶領他的老師陳志毅(現任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副院長)積極邀請他加入胸腔外科的陣容,夏君毅就這樣開始「胸腔外科」的醫師之路。

從醫26年,儘管看了無數個病患、治癒了多條人命,但讓夏君毅最難忘記的,還是15年前他第一個做肺臟移植的19歲女孩......

19歲女孩的「肺臟移植」手術
一個月睡醫院、六年來手機天天24小時待命

民國90年,夏君毅執行了台中榮總第一個肺臟移植手術。

「她得的『瀰漫型肺部動靜脈廔管』全世界沒幾例、非常罕見,」夏君毅說,「那時候住在醫院一個多月都沒回家,心想一定要成功、所有過程都要自己參與,還跟醫護人員說:『24小時,有任何事隨時找我!』」和夏君毅共事多年的妙秘書也說,「夏醫師真的對病人非常用心。」

夏君毅解釋,「因為肺臟本身就是跟外界交通的器官,所以它跟肝移植、腎移植不一樣,肺臟移植感染率很高,尤其病人這種常在吃跟免疫抑制有關的藥物後,很容易感染;大部分病人都是死於急性感染。」



為了這項移植案例,夏君毅也破例將自己的私人電話給病人及家屬。

「那六年24小時都有電話,坦白說我幾乎很少會把電話給病人...也因為她的病情容易有變化,那幾年我幾乎沒有出國開會。」 

出院前,夏君毅也特別帶著醫護人員到女孩家中,仔細察看環境是否適合術後居住,因為「移植病人最怕感染」。因為這樣層層關心照顧,夏君毅也與病人及家屬,慢慢建立出一個特別的關係,「她就像自己的小孩一樣!」

半夜三點,陪她走完最後一哩路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

夏君毅回憶,當時做完這個移植其實很成功,女孩爸媽的照顧也非常讓人放心,但照顧六年,女孩最後還是因慢性排斥而離開。

「到後來必須再做新的移植,但她家人跟她到後面已經想放棄、覺得好累...」夏君毅提到原本一路堅持要積極治療的爸爸,不忍心讓女兒再經歷一次手術,決定放手。「她走的那年25歲。我還記得,那天大概半夜三點多從家裡趕來,陪他們走完最後一段路......」

夏君毅回憶起第一個相處這麼長時間的病人,仍心有所感。「那個感觸滿深的,因為我自己也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就是陪著一個病人離開這樣。只能說百感交集,也覺得有點無助,好像幫不上她的忙…覺得自己還是做得不夠好,如果今天做得夠好,或許她就不會走上這條路了。」

那年37歲的夏君毅,面對一條人命的存亡之際,第一次有這麼深切的體會。「真的從這個病人身上學到非常非常多東西,是她教會我一切跟移植相關的事情。」

復原良好的50歲大叔,五年後精神卻出問題...
兩難:健康待在醫院?回歸正常生活卻處處危機?

攝影:張家毓

另外兩個移植病人的案例,也讓夏君毅印象深刻。

「去年一個(肺臟)移植完的28歲年輕女性,本來是隨時要插管、用氧氣、都不能動的病人,做完後就可以趴趴走,」結果她就跟男朋友跑到百貨公司逛街看電影,馬上就得了A型流感,「一命嗚呼…很快!」夏君毅解釋道,因為這些移植病人,吃抗癌抑制藥物時很容易感染,尤其是肺部,移植的肺一感染,很快就會呼吸衰竭。

「當然,移植的目的就是希望病人趕快回到正常生活,但又很兩難就是說,其實一回到正常生活,病患很容易死亡。」

另一個例子是,一個50多歲的中年大叔,是夏君毅換過肺臟的病人裡面,表現最好、也最乖的一個,「結果回診第五年,有一天他突然被送來急診室,很喘很喘、就快不行了...」

夏君毅詢問他的家人怎麼會突然這樣,家人解釋:「他的狀況本來越來越好,所以我們也開始放心讓他一個人在家裡,就出去工作。後來他就跟我說他覺得自己是個廢人、拖累大家…」

「結果他那一個月所有的藥都沒吃、都偷偷丟掉,就嚴重的急性排斥,連救都來不及……。」夏君毅面露無奈的繼續說,「簡單講等於是自殺,但真的覺得很可惜,所以這有時候真的滿難的。」

面對這樣的兩難,夏君毅也顯得很無奈,「但回過頭來看,當你遇過這種移植的病人、各式各樣的挑戰,有時候會覺得其他一般病人的狀況都很簡單。」

看到病人,第一句話竟是「恭喜」?原因是...

網友丫丫這麼說:「夏醫師對病人總以溫暖的笑容對待。因為夏醫師的態度,父親由原本的不知所措到將自己完全交給夏醫師,他不只醫治父親的病痛也醫治父親的身心靈。感恩有這樣的良醫...」

有別於其他醫生的威嚴肅穆,夏君毅親切的笑容總能讓病人除去煩憂。因為他認為「在我們這一科看到的,都是肺癌最好的病人。」他解釋,「我常去跟病人談開刀的事情,第一件事情,都是先恭喜他!因為得肺癌的病人看到外科醫生,就表示還有救;超過8成的肺癌病人,這輩子是見不到外科醫生的,代表他已經是末期,只能用藥物治療。」



打100通電話、發100通email詢問,不如去看病人一眼

問到夏君毅平均每天的工作時數,「大概都是12小時以上吧!過年只要有病人在病房,我一定都會來看病人。」因為深受一本翻譯小說《神經外科的黑色喜劇》影響,裡面提到:「你打100通電話、發了100通email詢問,都不如去看病人一眼來得實在」。夏君毅接著說:「有時候我們假日來看病人花不了20分鐘、半個小時,但是你安心、病人也舒服,其實這是很高的投資報酬率,你也不會在那一直擔心。

對於病人關切的問題,夏君毅也不忘耐心提醒、破除大家的迷思。

像有些病人會詢問吃某些補品、營養品對身體是否有幫助?夏君毅認為,「食品」類若價格不貴、是可以接受的範圍,他並不反對,但在防癌上是否有效?「我是絕對畫一個問號、甚至可以直接告訴你沒效!」若是「藥品」或昂貴的食品,「那我的建議就是『不要』,因為沒有任何科學根據能證明這東西對你有幫助!」

攝影:張家毓

從醫26年,面對台灣醫療環境,夏君毅提到南北落差的困境,「中南部現在遇到很惡劣的醫療狀況、都沒有住院醫師...」很多到他這個層級的醫師只需要動口,下面一堆住院醫師等著執刀,但連他的老師陳志毅到70幾歲都還在開刀。對於這種現象,夏君毅卻看很開、也不覺得是件苦差事,「很感恩啦!讓我在這邊有機會好好的工作、做自己喜歡的事。」

或許因為這樣樂天、知足的性格,儘管面對南北醫療資源不均的困境,夏君毅仍能帶著笑容面對每一位病人及家屬、像創作藝術品般追求完美地執行每一台刀。他用專業和對病人的耐心呵護,竭力將南北資源落差降到最低,並因此成為病患、家屬、《良醫健康網》網友票選胸腔外科的第一名「好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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