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護理師的心痛告白:簽下放棄急救單,我就成了殺死母親的兇手...請給家屬多一點時間好嗎

“It’s ridiculous!” 同事中最年輕的莎拉一邊甩上staff room的門一邊沒好氣地喊。

「史密斯先生的家屬實在有夠誇張!他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不讓他走?他們難道不知道他正在受折磨嗎?」

一時間所有正在泡茶的、熱飯的、吃中餐的同事們連聲附和。紛紛談起這位癌症末期病人的家屬如何不放棄治療,甚至許多醫護專業認為對病人此時狀況已是過於猛烈的治療方式,家屬依然堅持進行。即使生命已走到了盡頭,脆弱的病體已經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積極治療,家屬仍不願意接受安寧療法,讓病人在最少的折磨下慢慢走完所剩無幾的人生路。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越說越憤慨!這就是護理人員的可愛之處呵,明明事不關己,卻總是把所照護的病人當作親人看待,為他們不捨、為他們不平、更為他們心疼。

然而,每次碰到這種議題、這種場合裡,我總是特別沈默。

護理人員,一天24小時、一年365天,重複地幫病人翻身、擦澡、護理褥瘡、注射、給藥、進行治療、無止盡的填充和設定鎮靜劑與嗎啡,只為了延續那一口氣,為「無法面對現實」的家屬延續那口氣。病人日復一日所受的苦我們看在眼裡,實在於心不忍。

但是無法下決心簽署放棄急救、放棄治療同意書的家屬,真的只是不願接受事實、不願放手嗎?

我自己,曾經就是那坐在病床邊的家屬。病床上是我至親至愛的母親,我看著她受苦、看著她一日比一日瘦弱、看著她神智逐漸模糊,我知道我再留不住她,我也知道該放手讓她走。 但是決定拔管、放棄急救,我不就成了親手放棄我的摯愛的那個殺人兇手?

你們對我說:那不一樣。

但是對做決定的我來說,放棄救她,和殺死她,就是一樣的啊!

我們曾經一起走過那麼遠的路,無論一路上遇到多少難關、無論我們之間曾有多少次衝突,她從來沒有放棄過我、她對我永遠存有一份信任;而在她最無助、最脆弱的這個時刻,我什麼也無法為她做,卻該選擇放棄她嗎?我不該相信她能戰勝病魔、回到我的身邊嗎?

每一次當我就要下定決心的時候,腦海裡總又有一個念頭閃過:「奇蹟」。

那些傳說中的奇蹟呢?會不會就要降臨,我卻放棄了?

聽起來很可笑,等待「奇蹟」?他們會說,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的奇蹟?就算有,也不見得會出現在你身上!但是、但是,人在絕路時啊,怎會不奢望任何可能?或許再等等,只要再等等,奇蹟就要出現了啊!

作為一個護理人員,我心疼病人所受的苦,但我也感同身受家屬的掙扎。

醫護人員可以給出好多合理的理由、提出好多醫學證據,告訴家屬:就只能到這裡了。 只是看著病床上的至親至愛,要下決心放棄治療、放棄急救,絕對不只是「專業建議」這麼簡單。醫護人員不捨得看病人受苦,家屬又何嘗忍心?但是曾經許下的諾言、對未來共有的想望、多年的情感牽絆,誰願意做出那個無法挽回的決定?誰願意做那狠心的人?

親愛的臨床醫護同事們,妳們都是令人欽佩的鬥士,站在生與死的最前線,如果妳們也遇上「不願意面對現實」的家屬,是不是讓我們在不捨病人的同時,對家屬也能再多一點點理解?給他們多一點點的時間和空間,不要太快判定他們的罪過。我們是不是能給他們多一點點的溫柔和擁抱?因為,做決定的人,往往需要更多的勇氣。

因為,他們可能還在掙扎:奇蹟會不會來?我該不該等待?

因為,終其一生,他們可能都必須活在自己的抉擇殺死了至愛的悔恨之中…。

作者簡介_二花小姐


臺北醫學大學護理系、Australian Catholic University畢業,台灣註冊護士、護理師,澳洲註冊護理師。兼任臨床護理師、臨床實習導師、外科醫生的中文老師、媽媽、女兒、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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