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是乖女兒、婚後當好妻子、產後做好母親...扮演好所有的角色,但「自己」去了哪裡?

扮演好所有的角色,已經沒有力氣扮演自己

幾天前,母親在上班時來了一通電話,說父親騎腳踏車摔斷了骨頭。她看著手邊成堆的工作,一旁照片裡是與丈夫一同擠著孩子的笑臉,母親慌亂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如潮水一波波湧來,聽著聽著,一個失衡,她跌入難以起身的淚水裡。

「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我竟然在上班的時候哭成那樣,好丟臉......好丟臉......。」她垂著頭說著。

罪惡感加深了罪惡感,沉重得讓人難以負荷。而連明白與承認這些,都讓她感到罪惡。

她要求自己要扮演好所有的角色,妻子、媳婦、女兒、員工、還有不眠不休的母親。她不允許自己有片刻缺席或絲毫怠慢,盛裝出場,華麗演出,不是想贏得掌聲,而只是害怕批評,承受不了任何虧欠。於是,她再也沒有時間與力氣,扮演自己。

就像逃到了廁所還是無處可逃,每個地方都充滿了期待與要求,從電話那頭,從門縫那頭。

幾個月前,她買了一台小車,許多夜晚,等孩子睡了,她便開著車漫無目的地閒晃。只是半個小時,關上手機,打開廣播,陌生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而緊閉的車窗,又將身邊的聲音緊緊隔離。

然後,她開始無法自已地哭泣。

這樣很好,剛好,她終於找到一個沒有太多罪惡感,又可以放心躲藏的地方。

她說,那像是一艘潛艇,可以藏在眼淚之中潛航,不被聽見,也不被發現,安安靜靜地,潛到她最哀傷脆弱的地方。

躲在裡頭,她就再也不會感到害怕了。

但,那終究很短暫,就像短暫的雨無法阻止一場乾旱。

「妳還是得浮出水面。」我說。

「是啊,生活還是得過。」她撿起一個微笑,將揉皺的衛生紙丟進垃圾桶。

「帶著眼淚不行嗎?」我問。

她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我試著告訴她,那些恐懼,或許來自於她的想像,被不安全感所餵養的想像。

如果被看見,會怎樣呢?會被嘲笑、被厭惡、被否定?還是會被拋棄、被不再需要?妳只是一個人,卻要承擔那麼多的角色,當妳只是一個女兒時,或許還可以追求完美,但現在妳是妻子,又是母親,妳要如何滿足那麼多的期待而不感到疲倦?那些挫折,怎能不讓妳感到無助而哀傷?

妳需要一個安靜的角落哭泣,但妳也可以帶著眼淚靠近那些珍惜妳的人,我想,對於妳所愛所珍惜的人,妳也不會拒絕他們的眼淚不是嗎?眼淚不是罪惡的,很多時候,他們只是想看看妳,無論妳有多麼狼狽、憔悴,無論妳是笑著,還是哀傷地哭著。」

「妳已經足夠堅強了,那些眼淚,不須要躲藏。」我堅定地告訴她。

不是非得潛到那麼深的孤獨裡,才能流淚,也不是非得燦爛得如一顆太陽,才能浮出水面。

堅強底下的不安,讓她選擇用孤獨的方式藏起眼淚,而藏起眼淚,又讓她永遠得不到撫慰,於是更加地孤獨不安。

她逃啊逃,逃到孤獨的潛艇裡。但終究,她逃不開的是自己,那個害怕眼淚的自己。

真正愛妳的人,會懂得珍惜妳的眼淚

某個疲倦的夜晚,她又開著車在夜裡潛航,黑暗裹著,緩緩流動。封閉在車窗裡的沉靜一瞬間將她的防禦溶化,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繞過幾個街區,她收好眼淚,轉頭回家。停好車準備擦乾眼淚時,抽了一張發現衛生紙沒了。

進到屋裡,她見到丈夫坐在餐桌前嚇了一跳,急忙別過頭去用手把眼淚抹乾。

丈夫靠了過來,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地撫著她的頭,遞給她一張衛生紙。

她沒接下衛生紙,但倒進丈夫的懷裡,拼命地拼命地,將剛剛沒收好的眼淚通通傾倒出來。

後來,她告訴我這件事,她浮出水面,停靠到丈夫懷裡的事。說的時候,眼淚也落在她柔軟的笑容上。

對她來說,習慣眼淚,不是件容易的事,但這一次,她沒有再躲藏了。

作者簡介_郭彥麟 醫師

精神科專科醫師,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醫學系。

曾任成大醫院精神科醫師,成大醫院斗六分院精神科醫師。

著有:繪本<刺蝟>,<男人玻璃心>

FB粉絲專頁:【Psychiatrist Kuo 郭醫師的身心靈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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