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實驗室老鼠還小...500公克早產女嬰一出生腸子就破洞,全靠20多個醫護救了她

照片提供:柯柏瑞 醫師

我的病人才500公克

剛出生一個禮拜,才500公克的早產小女嬰,都還比實驗室老鼠要小,腸子很脹,肚子裡面有不正常的空氣,一大堆人圍著保溫箱討論著,應該是肚子裡面的腸子什麼地方破了吧?要開刀進去嗎?這麼小,撐得過手術嗎?不開刀進去處理破掉的腸子,有機會活下來嗎?兩難!

我們的孩子缺少資源

故事回到兩個月前,在吵雜的會議室中,各個專科的醫師正在熱烈討論著,怎麼樣下一次能夠做得更好,這一直是醫學界的傳統,遇到了狀況,結果並不理想,大家會集思廣益,怎麼樣才能夠更進步,所以,今天的醫學會比昨天的好,而明天會比今天的好,不過,討論了半天,其實沒什麼結論。

當時的病例是這樣的,一個剛出生的足月小男嬰,腸子上破了個洞,轉來義大醫院,不過,也許是已經破了一段時間了,所以小男嬰其實已經很厲害的休克,很積極地搶救,但是小朋友還是沒機會活下來。

能早期發現當然是很好,但是我們畢竟沒辦法去指導人家怎麼做,所以大家一直在討論,能不能什麼地方可以再突破?

在台灣,小孩子一直是不被重視的一群,既沒有選票,整個社會的氛圍也不認為小孩子是整個國家的未來,也沒有將別人的小孩子看作是整個社區,乃至台灣的小孩子。因此,他們的資源一直很少,少到甚至連新竹都沒有辦法在單一家醫院維持每天24小時都有小兒急診。讓新竹的父母必須要先查看哪家醫院有小兒急診,才能把小孩子送過去。

如果小孩子的資源不是這麼缺少,台灣少子化也不會這麼嚴重。

小男嬰都已經休克了,可卻還是必須得去專門為了大人設計的開刀房,床很大,開刀房溫度很低;電刀貼片很大,不知道能貼哪裡;點滴幫浦是大人的幫浦,每小時打進去100cc跟每小時打進去10cc的精密度是不一樣的,就好像,不能拿秤大卡車車重的地磅拿來量一般人的體重。

最好應該有專門做小兒麻醉的醫師,可是連小兒科醫師在某些地方都沒辦法每天有了,資源這麼少,怎麼養得起專門的小兒麻醉醫師?而且,也沒有人願意365天值班,一個都養不活了,當然更不可能一次養三個。

救不救?兩難

大家看著500公克的小朋友,七嘴八舌的討論著,家屬間也在討論著到底要不要救,畢竟是早產兒,能不能救得起來不知道,救起來之後,未來的發展是不是正常的就更難說了。

阿嬤主張,放棄好了,兩夫妻畢竟還年輕,要再生個小孩子也不困難,可要萬一小朋友活下來,但是沒辦法健全發展,那可是會拖垮一個家庭的經濟的。而媽媽,大概是因為第一個小孩吧,說什麼都很難放棄自己辛苦懷胎的小孩。

而醫師們的意見認為,這個週數的早產兒本來存活率就低,再加上腸子破掉,敗血性休克,存活率就更低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對小朋友的傷害真的會很大,所以也很難保證小朋友未來能正常發展,但是,在有存活機會的狀況下,要去放棄一個小孩的生命似乎會有倫理上的問題。

我不是全能,但是我有最強的夥伴!

最後還是決定手術處理,但是,鑑於之前的經驗,足月的都很難活了,更何況是眼前這個500公克的小不點?去開刀房存活的機會實在很低,那不然,就在加護病房裡面,床邊做手術吧。還好,上次我為了投資在自己小兒外科專業上,花了相當於一台小汽車的錢買了頭燈組,剛好可以解決在床邊手術的最大問題-照明,不然光有這樣的想法,設備沒辦法配合也做不到。

小小的加護病房中一下子湧進了二三十位專業人員,加護病房護理師負責照顧點滴、管路與幫浦;呼吸治療師負責很大台,但是很精密的呼吸器;新生兒科醫師監視著小朋友的生命徵象,也下著指令,缺什麼補什麼;麻醉科醫師負責麻醉,想辦法讓小朋友不動,麻醉科護理師一起幫忙麻醉與寫紀錄;開刀房流動護理師負責準備與傳遞器械,刷手護理師則用心的在手術台上準備器械,開刀房助手大哥幫忙拉勾,小兒外科醫師,我,則是準備專心的與破掉的腸子奮戰。

手術要開始前,麻醉科醫師發現不對勁,小朋友的血氧一直上不太來,趕快請呼吸治療師來調整呼吸器,也請新生兒科醫師們來確定氣管內管的位置,氣管內管的位置對,呼吸器調了半天,狀況一直沒辦法改善,我看到肚子一直很脹,我想,大概是腹壓太大,氧氣打不到小朋友的肺部去吧?



帶著鋼盔往前衝

我提議道,不然,不要管小朋友的血氧,我們趕快開進去,讓肚子的不正常空氣跑出來,這樣,肺的功能才有辦法好轉。之後,如果狀況還好再來處理破掉的腸子,如果狀況不好,就只好改日再戰了。實在沒什麼好的辦法,幾位醫師討論了一下,也只好這麼做。

這時,加護病房裡的氣氛,雖然緊張,但是這個雖然是臨時組成的團隊卻是有志一同的互相支援,彼此合作,就只為了讓小朋友有活下去的希望,裡面的溫度,雖然悶熱,也讓大家汗流浹背,但是,這是為了讓小朋友不要失溫的條件,大家也就為了小朋友忍耐著。

肚子才一打開,一大堆空氣和著髒水就這麼噴了出來,小朋友的血氧馬上就回復,等了幾分鐘,小朋友的狀況還不錯,徵求了麻醉科醫師以及新生兒科醫師的意見,大家決定繼續手術,處理破掉的腸子。

手術過程中,一度量不到血壓,新生兒科醫師大呼小叫著,催促著護理師再量一次看看,我一下子還沒會意過來,新生兒科醫師特意問了我手術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我看了看傷口,有一小灘血在那裡,大概5cc吧,這樣的出血量在大人身上微不足道,但是在很小的小朋友來說,卻可能是他身上10%的血。原來是傷口切開的地方有一點點滲血,用電刀止了血,就繼續進行手術。

還好,有所有的醫師待命,吆喝著趕快給小朋友輸血,而我,也加緊腳步,首要目標在於讓小朋友能存活,其他的就等下次再說吧。趕快將腸子拉出來檢查了一遍,確定破掉的地方在末端的小腸,將腸子塞回肚子裡,破掉的地方拉出來當人工肛門,就趕緊結束了手術。 

合作無間

手術一結束,新生兒科醫師立刻接手,整個手術時間才30分鐘,可是小朋友已經稍微低體溫了,趕緊將烤燈推來,想辦法讓小朋友的體溫回溫。手術後,團隊散去,新生兒科醫師及加護病房團隊接手,就這樣嚴密的監控了幾天,而我也在醫院睡了兩個晚上,三不五時晃到加護病房看看小朋友,等到小朋友狀況穩定下來,大家也才鬆了一口氣。

後來,小朋友在長大到1000公克的時候,又因為當時腸子破掉,很厲害的發炎造成了腸沾黏,大家一直在想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再開一次,有沒有可能光靠藥物跟保守的治療就能讓小朋友的腸子通,撐了一段時間,甚至到後來狀況有點改變,還是決定開刀進去處理,一樣臨時成立團隊,又是二三十位專業人員湧進了加護病房,有驚無險的開完第二次的手術。

為母則強

小朋友順利地長大,出院的時候還特地教媽媽怎麼換人工肛門的袋子,再大一點的時候,媽媽還得學怎麼從遠端的人工肛門灌大便刺激從來沒用過的末端腸子,媽媽一開始覺得這麼難的動作她怎麼學得會,後來發現,她其實做的比醫護人員都好,畢竟,那可是她的心肝寶貝。

到了5公斤的時候,安排了第三次的人工肛門關閉術,這次因為小朋友已經夠大,狀況也都很穩定,就很順利的完成這次手術,也很順利的出院。回來門診的時候,矯正年齡才三個月的她已經經歷了三次手術,在鬼門關前排迴了兩次,都被我們拉回來,小小的手腳高興的揮舞著,光看外表,她就是個發育正常的小孩,爸爸媽媽也逗著小朋友玩,媽媽應該會覺得,還好,當時沒放棄。

後來,醫院的高層鄭勝峰副院長知道了這件事情,特別召開了好幾次協調會,一開始的目標還是想要改善開刀房的環境,可是經過多次的討論,邀請了各個專業人員,還包含了也會需要在兒科加護病房手術的心臟外科-吳宣穎主任,最後還是覺得在加護病房處理最安全,至少,最會照顧新生兒的兒科醫師會待命,寧可大人們搬器材、設備,也不願意打擾到孱弱的小生命。

我很高興來到義大醫院工作,在這裡,有和善,而且實力堅強,願意配合的各職類專業人員與兒科同事,我相信一定能給所有小朋友最好的照顧。

以上故事為多個真實故事融合改編。

本文獲柯柏瑞 醫師授權轉載,原文:我的病人500公克

作者簡介_柯柏瑞 醫師

柯柏瑞,台大醫學系畢業,台大醫院住院醫師與總醫師,本來想成為急診與創傷科醫師,卻陰錯陽差的最後成了一般外科、小兒外科醫師與腸道靜脈與營養學會會員,也是兩個孩子的爸。

因為站在第一線,因此有機會親眼看見台灣下一代與未來的資源短缺與困境,因此致力於自我成長並期望帶著孩子一起成長突破,也致力於小兒外科的傳承,期待能為台灣留下小兒外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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