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護理師在澳洲:不幫忙擦澡、換尿布...從子女陪爸媽看病的態度,省思西式教育真的比較好嗎

很多人問:「聽說澳洲護病比低,護理人員的工作應該輕鬆很多吧?!」

嗯…護病比沒有那麼高是沒錯,但是有沒有輕鬆…?真的很難界定,因為病人住院的模式和我們所熟悉的完全不同!

澳洲和台灣護理人員的工作內容最大不同處在於:澳洲的住院病人沒有陪床家屬,也沒有看護!

也就是說,病人從開燈、喝茶、調高調低床頭,到穿衣、餵飯、翻身、上廁所、擦澡洗澡,都是護理人員一力完成。可以說是真正的「全人」照護!當然,我們也因此疲於奔命。

不是台灣的護理人員不願意做這些事喔,而是不同國家民族文化不同。亞洲文化(其實還有不少歐洲和中東文化也是),普遍視這些照護工作為貼身隱私的事,病人和家屬都不習慣假手陌生人,加上台灣護病比提高,護理人員也的確無法巨細靡遺的照顧到病人的生活大小事。

站在病患或家屬的角度來看,這樣的住院經驗就非常不同了,甚至覺得很不方便、也不人性化。那些我們的文化裡覺得很私密很隱私的事,像是上廁所擦屁股、洗澡、換尿片…等,現在都要被陌生人看光光,有時候每天還不一樣人。

我聽過太多人說,這有什麼,入境隨如啊,反正事情都有人做好就好了,幹麻這麼高拐?

這是文化和生長背景的不同,尤其人在病中特別脆弱,常年習慣的生活方式和思維在這些時候都會特別強烈,有時真的很需要有親近的人在身邊照顧大小事,就算只是陪伴也覺得安心。我絕對尊重也體諒這樣的感覺,不是身在其中的人真的不該任意批評。如果你不能為正在受病痛折磨的人做些什麼,至少可以閉嘴。

就拿最簡單的小事「喝水」來說,我們以為很簡單,但是對一個在異鄉生病、獨自在病房裡的人來說,真的很不簡單!

有次夜裡病房鈴響,一位老太太請我為她倒杯水,雖然這位老太太不是我負責護理的病人,但是我稍微翻了一下她的資料,注意到一件事:來自香港,不是很會說英文。我想,那應該是我所熟識的亞洲文化的老太太吧,於是我順手倒了一杯溫水給她,而不是澳洲人一般喝習慣的tap water (水管裡直接流出來的白水)。

老太太喝了一口,感動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一點都不誇張!她說:「我住院這麼久,第一次有護理人員倒來的水不是冷冰冰的!」接著又說:「妳知道,我們亞洲人真的很不習慣喝冰冰的水,尤其我又在生病,真的很不舒服。」是的,我知道。

那家屬到哪兒去了呢?澳洲醫院家屬是不准許陪床的。除了兒科或臨終病人可以破例,其他病房都是休息時間到就趕人。家屬問:「我可以留下來嗎?」不行!交給護理人員就好了!家屬陪床會影響其他病人都休息,所以請回家吧,明日請早。噢,但是也不要太早,探病時間開始才能進來喔!

在台灣的醫院裡,「陪床親屬」幾乎是住院病人的必備品,不然至少也要有看護,如果都沒有,不但病人日常活動無人照顧,還會被旁人問長問短的。

但是澳洲文化完全不同,病房的探訪時間規定的很嚴格,來得太早?不好意思病房正忙碌著呢,麻煩你先到樓下喝杯咖啡,等等再上來。到了晚上,探病時間結束,那就晚安明天見。

對澳洲病人和家屬來說,陪床親屬或看護,他們都覺得沒有必要,醫護人員也不樂見。病人一旦入院就是完全交給醫護人員了,有親人要求夜裡留下來,反而會讓人覺得是一種對醫護人員不信任的表現,照我澳洲同事的說法:「很不自在、很奇怪!」

這也是我當年剛開始在澳洲工作時感受到的文化衝擊之一。



在台灣,護理人員工作量大,護病比超高,整個班忙得團團轉,很難隨時照料到日常小事,沒有病人親屬協助真的很為難!澳洲護病比相對的低很多,可是每個病人的吃喝拉撒睡,從早上叫病人起床、餵飯、梳洗、上廁所、刷牙、翻身,到泡茶、倒水和晚上蓋棉被這種小事都由護理人員負責,所以一個班上下來也是筋疲力盡…。而且澳洲病人那一整個叫做大隻啊!(對我這個身高號稱160,體重不滿40公斤的紙片人來說實在是很、沈、重的負擔)。

在台灣,每次踏進病房要替病人換尿片、擦身、如廁,旁邊陪伴的家屬或看護一定一個箭步上前幫忙、甚至接手做,病人也偏好由家屬和看護代勞,總覺得把這些很隱私的事情交給陌生人來做很尷尬。我自己也曾經身為陪床的親屬,深知有親人隨侍在側不但能提供病人即時性的協助,對穩定病人的心情也有顯著的效果。

但是澳洲人不一樣。

一方面,澳洲是個非常尊重專業的國家,他們尊重專業的文化反映在各行各業和日常生活上。因此無論是病人本身還是前來探訪的家屬,都相信這些事情護理人員最懂(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They know the best!”)所以,當然是「閃開,讓專業的來」!也因為對專業的尊重和信任,病人不覺得讓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人觸碰自己的身體、協助最隱私的事情,會不好意思或尷尬。

另一方面,西方人的家庭親密形態和東方人不同。西方的親子關係很親密,但相互之間又很獨立。父母和孩子間可以很輕易、自然地說著我愛你,相見離別、開心難過時都不忘擁抱親吻,但是彼此的生活卻是各自獨立的,相互之間可以說是以禮相待,真的就像要好的朋友一樣!但也因為這樣,讓好朋友來幫你擦屁股、換尿片、倒尿壺,也會有點不好意思吧?

所以在澳洲醫院裡,即便我工作的病房裡都是癌症病人和臨終病人,也很少見到澳洲人的孩子放下一切工作、家庭、生活,日日夜夜專職照顧病人;尤其澳洲地廣,加上英語系國家發展機會相對的多,孩子可能不是在別州工作,就是在別的國家生活,能常常打電話已經很好了,親自來探病還實在是可遇不可求!而且,平時星期一到五的上班日子,病房總是很冷清,親人不會為了病人放棄或犧牲自己正常的生活,病人也覺得這樣是應該的,所以總是要等到週末假期了,才會有家屬攜家帶眷的來探視。

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還嚇了一跳!

有次我踏進病房準備替病人擦澡、換衣服,正好碰上病人已成年的女兒來訪,兩人正聊得興高采烈,感情非常親密的樣子!我不好意思地告知她們我必須打斷她們一下以進行這項工作。當時我還停留在台灣習慣的認知裡,以為也已經做媽媽了的女兒會一起來幫忙,沒想到她理所當然的站起來和病人kiss bye,說:「那我就先迴避了,下去樓下喝個咖啡好了!」病人也一副理當如此的樣子。反而是我在旁邊覺得訝異。蛤?我幫妳媽媽擦澡妳竟然要迴避啊?

後來我發現,無論家人關係多緊密、多親密,澳洲父母和孩子間真的就像是朋友!姑且不論親子關係和感情上是不是好朋友還是沒那麼熟的朋友,但在對待彼此的態度和觀念上,真的就「只是朋友」。就連扶病人進廁所、幫病人脫個褲子,都要按鈴請護理人員幫忙,因為做這件事家屬覺得不好意思,病人也覺得不自在。

現在很多人羨慕西方文化的親子關係,很多父母也想跟孩子做朋友,但是,和孩子做朋友,可能和孩子就「只是」朋友,在台灣的文化氛圍和社會眼光裡,我們真的做得到嗎?而未來,也真能坦然接受孩子跟你「只是朋友」嗎?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該如何改變我們的家庭教育?又得要有怎麼樣的社會福利和法案配合才能實現呢?

身處這個舊觀念被打破,新觀念和政策卻又遲遲無法確立方向的時代,這些,都值得我們深思。

作者簡介_二花小姐


臺北醫學大學護理系、Australian Catholic University畢業,台灣註冊護士、護理師,澳洲註冊護理師。兼任臨床護理師、臨床實習導師、外科醫生的中文老師、媽媽、女兒、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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