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走後,我看著老家牆上她生病時的「救命符」懺悔痛哭:為什麼之前不能對她溫柔一點?

2016年夏天,我們賣掉了三鷹那間我與老媽一起生活的房子。老媽去世三年了,若是繼承那間房子,以物件來說,難保它的價值不會出問題。再說,我和老弟根本不想一直住在那裡。那房子距離車站徒步近20分鐘(不動產公司的估算是17分鐘),位於半地下,日照很差,且離最近的超商走路也要近5分鐘。

1996年2月,當時已經離婚的老媽,興致勃勃地說要在這棟大樓裡悠哉悠哉過日子。她來找我商量:「我想買下這裡。」我建議:「要不要再找個比較方便、日照好一點的地方?」但她回我:「我決定了。」當時我若是再多說一句:「再考慮一下啦。」勉強她一下,或許命運便不同了。

為了出售,我去打掃。

陽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泥土,或許是從附近農田吹過來的吧。我拿起水管沖,泥土還是不斷流進來。要是沖得太猛,泥土就會越界入侵隔壁人家的陽台,不得不小心。

面對陽台的紗窗、紗門也全沾滿灰塵。一樣得先用水管沖洗一下,再用抹布擦拭。框條上也是土……。我用水猛沖過了,但不管怎麼沖,角落的泥土就是沖不掉。

裡面也很慘。牆壁上黏著斑點狀的棉絮,發霉的壁紙東剝西落。我的老天鵝,麻煩死了,真敗給它。實在對收購這間房子的不動產公司很抱歉,但這種事就饒了我吧。

這麼說有點那個,可我愈看愈覺得這間房子好爛。餐桌邊緣有無數個像是被老鼠啃過的痕跡。塑膠餐具亂堆一通,不知不覺堆成這副德性。流理台上面的餐櫥,左右對開的門掉了一扇,好淒慘。這是為了拿放在裡面的餅乾,可是門被鍊條鎖上,於是用力拉扯,竟把門都扯掉了。

這些全是老媽的傑作。地毯上亂七八糟貼了一堆膠帶。

老媽大小便失禁後,污漬滲入地毯,我用清潔劑洗了又洗都洗不掉,只好貼上膠帶來個眼不見為淨,然後鋪上棉被,我就在那上面睡覺。

經年累月,膠帶黏性變差,但膠帶本身劣化易斷,試了好幾次,都沒法一次撕下來。好不容易清除完畢,顏色和地毯的灰色不會差太多,但大便的黃色依然一目瞭然。

然而,當時讓人看了想吐的這個污漬,如今顯得好可愛。那個污漬,是老媽確實在這裡生活過的唯一有機證物。

最後環顧一下,看看是否忘了帶走什麼,映入眼簾的是用圖釘釘在牆上的牛皮紙,上面有我、老弟、個案管理師原田小姐的手機號碼。

我將那張紙小心翼翼取下,放進包包裡。孤伶伶的夜晚,老媽拿著這張紙打了幾十通電話。這些電話號碼可說是老媽的救命符。她一定是明知不能打,卻又難耐寂寞地拿起話筒吧。

「為什麼不能對她溫柔一點呢?」
「為什麼不能早一點回去呢?」

想到老媽拼命打電話的身影,我淚如雨下。

悔愧交加的這7年,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但,我絕不可能忘記這一切。是我自己主動攬下照顧老媽的責任,結果卻無法貼近她的心,讓她就這麼死去。

我將照顧老媽這段期間的種種愚蠢行徑,盡可能一五一十記述下來,我想,這是如今我能做的少數懺悔之一。

不過,話說在前頭,我的照護實況,可不是一場精彩賽事喔。

而是一場失誤、亂打、觀眾噓聲四起的爛球賽。

第五局上半場 兩老的殊死戰

聽「活三寶」*在那邊搞笑,就會想到「父龜揹子龜」這個繞口令的人,年紀應該都超過50歲了。正確的全文是「父龜揹子龜,子龜揹孫龜,孫龜揹曾孫龜,父龜一跌倒,子龜孫龜曾孫龜也跌倒」。而在少子高齡化的日本,就有老父母照顧老子女的「老老介護」問題。以「無厘頭三人組」的梗來說,就是「父龜揹子龜」了。

然而,我們松本家的情況更嚴重,照顧母親的是外婆。

看到一個腳步搖搖晃晃的老太婆正在爬坡,背上揹的不是背包,而是年紀大的女兒,我眼前一陣迷茫,彷彿出現「老太婆龜揹老太婆龜」的幻影。

外婆是沒實際揹過母親啦,但早過了80大壽的外婆不但家事全包,還打理一切,雖然無可奈何,但這種顛倒現象真的好可悲。

早上,睡醒的外婆看了仍在被窩裡的母親一眼,逕自起床走向廚房。洗米、煮飯,趁這時候開始煮味噌湯。挖了一下米糠醬桶,拿出茄子。煮好飯後去叫母親起床。但要叫只會吵著「不要,不要。」的母親起床,似乎也是苦事一樁。

喔,硬將被子扯開!但母親還在抵抗,她就是想繼續睡。如果是小學生,這是幅令人微笑的光景吧,但即將高齡九十的老太婆照顧已過花甲之年的女兒,可就笑不出來了,只能用哀傷、淒切來形容吧。外婆精神矍鑠,但一直照顧著女兒,期待她能夠過著幸福快樂的人生,我想到外婆的心情,不覺悲從中來。

喔,外婆看了看時鐘,催母親起床,拿藥給她!沒錯,按時給母親吃藥也是外婆的工作。「吃完這個還有得忙呢。」外婆經常這麼唸著。

出院後的日子

住院三個月,不得不離開I醫院了。

轉了幾家醫院,我知道日本的醫院基本上處在病床數慢性不足的狀態。因此,像老媽這種無緊急處置必要的患者,三個月一到就得出院,即便還沒痊癒也毫不留情。這就是所謂的不成文規定。

出院當天,照顧老媽的5名工作人員送我們到電梯,當然,老媽喜歡的那位也在內。

老媽的臉上只有一點點回家的歡喜。雖然依舊在意口水,但至少了解紅豆麵包的時間管理了,回到井之頭,應該會好好跟外婆配合吧……。抱著些許期待,我開上首都高四號線,駛上歸途。

離開I醫院,老媽再次返回井之頭。這是強人所難的選擇。一如從前,一天24小时凡事都得仰賴外婆,想到外婆的身心狀態,真是為難老人家了。

回到老老介護的現實世界中,老媽的任性是失智造成的?還是藥的副作用造成的?已經無意義了。如何避免老媽恆常且無理的要求造成外婆身心耗弱,成為唯一的課題。

回到外婆家的老媽,一開始還能像住院時一樣,在固定時間吃紅豆麵包,但很快便一點一點打亂了。

這種時間管理,唯有準時將麵包送進病房,而且老媽吵著「還要……」也能堅決不予理會的人才辦得到。即便我和老弟會幫忙,但結果一整天還是有大半時間都是年近九十的外婆獨自照顧老媽,因此,要嚴格管理時間,根本說了也是白說。

在意口水、靜不下心、想吃紅豆麵包!這三重攻擊,外婆完全被打敗了。外婆沒得精神病,真不可思議!

當然,放假時我或老弟會老媽回三鷹的家,有時會住上一晚讓外婆透透氣,但畢竟是杯水車薪。

快受不了時,外婆打電話給我。
「秀夫,你媽都不聽話,真傷腦筋,你幫我罵罵她啦。」

換老媽聽電話。

「老媽,妳不能給外婆惹麻煩啦,妳再這樣,外婆會被妳累死,妳想這樣嗎?」
「不要!我不要外婆死掉!」老媽悲壯地說。

「所以,妳要聽話,不要一直吵著吃紅豆麵包,出去散散步。」
「我知道。」
從老媽的回答來看,她是懂事的,但掛電話後,不難想像又會前功盡棄。

然後……。決定性的事態來了。

老媽失禁了。

尿失禁……。老媽並非失去感覺,而是從感覺尿意到坐上馬桶這段時間,就忍不住尿出來了吧。如果不是,而是以為尿完了卻還沒尿完、尿不乾淨的話,這點我也一樣(汗)。

「喜美今天尿褲子了。」
起初,外婆在電話中還邊說邊苦笑,但尿褲子的次數一點一點增加。

我在超市買了好幾件內褲送到井之頭家。老媽上廁所時,外婆好緊張。「可以嗎?還沒喔,還沒好喔。」

陪她去廁所的話,泰半沒問題,但次數很多,有時外婆也注意不到。

「我尿了!」聽到這個聲音,真是沮喪。
「喜美,妳這樣不行喔,跟妳說很多次了,要注意!」外婆粗聲喝斥。

幫老媽沖洗下半身,讓她換上新的內褲。老媽穿褲子時,外婆就擦洗濕透的廁所。

「媽媽不好……。對不起,哥哥。」 面對這麼說而流下眼淚的老媽,我怎麼罵得下去。可是,外婆已經到瀕臨崩潰了,不能再拖累她了。

大便失禁!

當時,我們是到高齡者醫療中心門診,路上,老媽時不時就說要上廁所,我也總是開往永福町和代代木的停車場好幾次。

接下來……。有一天,外婆打電話來。

「哥哥,妳媽媽又來了!」
「又漏尿了?對不起,外婆。」

「不是,這次不是尿尿。我已經受不了了。」
外婆在電話上哭喊。

大便失禁。想都沒想到。

「怎麼回事?妳到底怎麼搞的?」我問老媽,但問也沒用,老媽只是不斷「對不起。」都說得快哭了。

搞不好是副作用,讓各項感覺都變遲鈍了吧。但我明白,再問下去也是白搭。

很遺憾,大便失禁的情形之後又發生了幾次。脫掉外褲時,內褲積了一大堆軟便以至沉甸甸地下垂,我目擊這情景也說不出話了。讓外婆處理這種事太為難了。

「秀夫,很抱歉,外婆已經不行了,再這樣下去,我會累垮的。」

外婆懇切地說。當然,我不能反駁。

「只能送去哪裡住院了吧。」老弟上網幫我找了又找,不過,有精神科、心療內科並接受高齡者的醫院並不多,況且,要找到空床也是難上加難。

走投無路時,向我們伸出援手的是上回出院的那家I醫院。去門診時,我說明原委,希望他們能讓老媽再次住院,後來他們聯絡我說:「我們有空床了,可以住院。」

書籍簡介

與失智老媽住一起:一場長期照護實況轉播
介護実況 私とオフクロの7年間
作者: 松本秀夫
譯者: 林美琪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7/10/17
語言:繁體中文

松本秀夫

一九六一年出生於東京。早稻田大學畢業。「日本放送」的招牌實況主播,從事棒球、足球、賽馬等運動賽事轉播,也擔任綜藝節目的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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