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官移植」救了百萬人命,卻是不被神祝福的手術?

「器官移植」救了百萬人命,卻是不被神祝福的手術?

{DS_IMG_75606}

和孔子約略同時代的扁鵲,是春秋時代著名的神醫,也中國第一位記載於正史上的醫生。傳說扁鵲具備特異功能,在《列子‧湯問》中記載,扁鵲替公扈和齊嬰兩人診治,發現公扈的自我意志強,但是勇氣不足;而齊嬰的自我意志弱,但是有勇氣,於是扁鵲就讓他們喝下麻醉藥酒後進行開胸手術,取出兩人的心臟相互交換,而公扈和齊嬰昏迷了三天後就各自康復回家。不過公扈回到了齊嬰的家,而齊嬰回到公扈的家,因為家人皆不認識,導致出現糾紛,最後只好請扁鵲出面說明,才平息事端。

這則故事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關於「人類交換器官」的描述,當然是以神話的成分居多。至於其他各個文明的故事裡,幾乎也都有從其他動物身上獲取器官,讓自己變更強大、更有力量的想法,只是人體內天生就有股「排除異己」的能力,因此一直無法實現移植的願望。

舉例來說,若是拿老王的皮膚縫合到小李殘缺的鼻頭上,雖然小李心裡很感謝老王,但是身體卻會主動地發出訊號,攻擊被視為「外來者」的皮膚,使老王所貢獻的皮膚無法繼續在小李鼻頭上生存。過去醫師將此歸因於每人不同的「個人化生命力」。到了二十世紀,學者指出這股「生物力」就是「排斥反應」,而排斥反應是體內免疫系統自發性的作用,人類其實沒有能力改變。

移植的曙光

二次世界大戰造成了大量的燒燙傷患者,使皮膚移植的需求暴增,各國都指派學者投入研究,希望能降低受贈者的排斥反應。這時有個名叫莫瑞的年輕外科醫師加入美國軍醫組織,照顧許多燒燙傷病患,這些經驗促使莫瑞醫師致力於研究人類免疫系統,進而改變了整個醫學發展。

戰時,莫瑞醫師觀察到一個現象,就是大面積燒傷的患者在進行皮膚移植之後,成功的機會比較高。他推測大面積燒傷會讓患者的免疫力下降,體內較難產生足夠的抗體來「排除異己」,因此外來的器官不受患者體內抗體的攻擊,於是得以存活,使得皮膚移植的成功率提高。回到波士頓後,莫瑞醫師就開始利用狗來研究腎臟移植。

回顧1950年代的時空背景,選擇腎臟來進行移植研究不是沒原因的。一來腎臟的解剖結構較不複雜,手術較容易進行,而且一個人有兩顆腎臟,取出一個並不會致人於死。二來當時沒有常規洗腎的技術,因此腎臟衰竭的患者幾乎全是坐以待斃。


但莫瑞醫師的同事經常警告他趕緊放棄關於腎臟移植的研究,因為這些腎臟衰竭病患的死亡是必然現象,當醫師試圖從屍體或健康的人身上摘取器官,移植給「必死」的患者,那麼社會大眾不會感謝醫師試圖救治病人,反而會認為醫師破壞屍體的完整性,或對健康人體做出傷害行為。加上過去幾個迅速失敗的案例,輿論早就很不樂觀,同事認為莫瑞醫師遲早會因為研究腎臟移植而身敗名裂。可是,剛升任主治醫師的莫瑞醫師並沒有放棄,他接收了前人做移植研究的實驗室,並將它發揚光大。

雙胞胎的契機

這時有位名叫理查‧海力克的病患,因為慢性腎衰竭住進腎臟科病房,當腎臟科醫師得知理查有個健康的雙胞胎兄弟羅納德時,馬上興奮地跑去找莫瑞醫師討論腎臟移植的可能性。

從戰時皮膚移植的經驗裡醫師學到,若從同卵雙生的手足身上取得皮膚做移植,就不會產生排斥反應。可是,莫瑞醫師並不確定理查和羅納德兩人,到底是同卵雙胞胎,還是異卵雙胞胎,當時也無法檢測DNA,因此莫瑞醫師和醫療團隊想出了一連串的方法檢驗。

醫療團隊找出了海力克兄弟的出生紀錄,其中載明了兄弟倆在母親子宮時,是由同一個胎盤供應養分,應該就是同卵雙胞胎。接著,醫療團隊取下一小塊羅納德的皮膚,移植到理查的身上。結果證實這塊皮膚能夠安穩地存活在理查身上,顯然理查的身體沒把來自羅納德的皮膚視為外來物。這樣看來,腎臟移植在這對雙胞胎身上應該行得通。為了證明理查和羅納德兄弟「相同」的程度,醫療團隊甚至跑到警察局,要求警方幫忙檢驗雙胞胎的指紋是否相同。

不幸的是,這個消息意外走漏,媒體用聳動的方式報導「布利罕醫院的醫師正在進行恐怖計畫,準備替雙胞胎做腎臟移植!」新聞播出後,社會大眾普遍認為莫瑞醫師違背了神的旨意,神絕對不會希望這樣不自然的事情發生。抗議聲浪不斷,莫瑞醫師都還沒有施行手術就已經受到許多刻薄言論的批評。

儘管莫瑞醫師遭遇一面倒的負面批判,他還是決定替雙胞胎進行腎臟移植。由泌尿科醫師取出健康的腎臟,而莫瑞醫師接著將腎臟植入理查的骨盆腔內。那時候對於取下的腎臟並沒有做低溫保存的動作,就直接放在常溫之中,幸好莫瑞醫師僅用了82分鐘就接好了動脈和靜脈。在鬆開血管鉗的歷史性時刻,全開刀房的人員均緊盯那顆腎臟,隨著動脈血液流進腎臟,腎臟顏色開始由青紫轉為紅潤,且因為豐沛的血流而鼓脹飽滿,不一會兒,腎臟順利產出了的尿液,在開刀房見證的眾人都鬆了口氣,欣喜萬分。

手術前,當年23歲病患理查因為腎臟衰竭,體內積蓄過多的尿毒,已經有點神智不清,甚至還咬了醫護人員。移植手術後,新腎臟運作順利,理查的神智也完全恢復正常。之後理查還娶了在醫院照顧他的護士,生下兩個孩子,過著與常人無異的生活。

手術成功了,卻也讓莫瑞醫師與其他研究人員、法律人員、和宗教領袖進行了無數的辯論。畢竟,移植手術裡不單只是「拿病人開刀」,更還牽扯到另一個完全健康的人。讓健康的人體冒險經歷一場「非必要」的手術,使得移植手術一直處在道德的邊緣。不過,莫瑞醫師一直相信,移植手術的初衷是人類願意分享器官的高貴情操。


莫瑞醫師接下來又替幾對雙胞胎施行移植手術。其中第三例接受腎臟移植的是一對二十二歲的雙胞胎姊妹,在術後兩年就順利生下一個兒子,兩年後又再生下一個女兒。這些都是當時難以想像的情節,因為腎臟衰竭原本被視為死路一條。而藉由移植手術,人類不僅可以對抗死亡,還能讓病人繼續創造生命!

然而,並非每個人生來都是雙胞胎,有另一組完全相同的器官來做移植。莫瑞醫師最希望的是可以找到抑制免疫系統的方法,讓腎臟移植造福更多的人。

異體移植的困境

1950年代,莫瑞醫師嘗試利用高劑量的全身放射線照射,希望抑制病人的免疫系統,使其不會產生抗體攻擊外來腎臟。雖然這個方法,在短期內好像成功地減少了排斥反應,但卻對免疫系統造成過度的破壞。嘗試的12位病患中,最後只有一人活下來,其餘都在一個月內死亡。

如此高的死亡率讓移植團隊心寒,醫學界普遍認為除了同卵雙胞胎這種特例之外,異體腎臟移植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癡心妄想。

在病人死亡率超高的這段期間裡,莫瑞醫師自然是首當其衝的箭靶,每每成為輿論撻伐的對象。幸好,那時候腎衰竭的患者和家屬,非常支持莫瑞醫師。因為當時洗腎的技術並不成熟,在腎臟衰竭之後大概就只能等死,所以雖然患者和家屬都知道莫瑞醫師的腎臟移植手術屬於實驗性質,但仍舊有許多患者自願成為實驗對象。腎臟衰竭的患者告訴莫瑞醫師,他們曉得自己終究難逃一死,但經過實驗,或許在未來可以幫助其他的人。

患者和家屬的支持,是讓莫瑞醫師雖飽受挫折卻願意繼續堅持下去的原動力。莫瑞醫師繼續嘗試不同的免疫抑制方法,直到使用免疫抑制藥物「硫唑嘌呤AZA」配上高劑量類固醇的組合,才克服了排斥反應的重大障礙。1962年莫瑞醫師第一次從心臟病發死亡的屍體中取出腎臟,完成史上第一例的屍腎移植。

爾後莫瑞醫師積極參與制定腦死判定規則,正式讓人類重新界定「死亡」的定義。同時,莫瑞醫師與研究夥伴也成立了全國性的腎臟移植登錄團體,讓腎臟移植手術穩定成長,如今已經成為相當普遍的常規手術。

在莫瑞醫師成功地提高異體移植的存活率後,各地的醫師也開始嘗試移植不同的器官。第一次成功的心臟移植發生在1963年的南非開普敦。雖然這個病人只活了三個星期就死於肺炎,不過因為媒體瘋狂報導,所以在短短的幾年間,便有超過100位患者接受心臟移植手術,但幾乎所有的患者都活不過60天。接著,連續失敗4年的肝臟移植手術,終於在1967年獲得成功。隔年還有第一例成功的骨髓移植。

在眾多的「第一次」裡,移植手術還是處於萌芽的實驗階段,畢竟患者大多無法長期存活。直到1972年,學者發現從黴菌中提煉出的「環孢素」擁有免疫抑制功能,經過數年的實驗,環孢素才正式進入臨床使用,克服了器官移植中一直存在的瓶頸,成為有史以來最重要、效果最顯著的免疫抑制劑。


莫瑞醫師的努力,讓人類更深入了解移植免疫學,也改變了許多器官衰竭患者的生命,目前已有百萬人接受過移植手術。1990年,莫瑞醫師獲頒諾貝爾生理醫學獎,是少數頒給臨床醫師,而非基礎研究學者的諾貝爾獎。

器官移植從神話到構思,從想像到實現,經歷無數的失敗,終於成為普遍的常規手術,甚至改變了人類對於死亡的認知與概念。

這60多年間的改變是如此巨大,讓人讚嘆,同時卻也措手不及。器官移植的實現帶來了良善的果實,也開啟了暗黑的力量,伴隨移植而生的是難解的倫理議題,與猖獗的器官交易。

人類大幅拓展了生命的疆界,而在闖入這一個領域之後,我們需要的將不再只是有形的藥物,而是更多關於生命的思辨。

作者簡介_劉育志

劉育志,1978年生,是外科醫師也是網路宅。對於人性、心理、行為與歷史有許多的好奇。於《皇冠雜誌》與《蘋果日報》撰寫專欄,並與白映俞醫師一同經營《好奇頻道》。

「志志的醫界奇觀」專欄文章列表

 

共有0則留言

回應文章請先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