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害你最深的,往往是最愛的人》一個逆子毆打老父的故事,精神科醫師帶你窺見「家暴」二三事

有時候傷害你最深的,往往是你最愛的人。

我和老馬認識數年,但見面的次數只有個位數。這關係有點特殊,他不是我的病人,但總是幾個月就帶了一個新病人來找我。我對他認識不多,只知他是個退休的包商老闆,為人熱心海派。身邊一些朋友如有失眠或焦慮的問題,他總是拽著對方來我診間,幫著講朋友的狀況,開玩笑說以後如果他也來看病,可得免掛號費。

這天他自己一人來,拿自己的健保卡掛號。揪著一張臉,嘴巴囁嚅,臉上還有些優碘擦過的傷疤。我從來沒看過他這樣,像個鬥敗的公雞,沒了以往的意氣風發,連忙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他什麼也不說,只說是不小心跌倒撞到,最近失眠,不希望靠酒助眠,想要有些安眠藥輔助。

我在那之後陸續看到他來取安眠藥,精神都不是很好,但他也沒說什麼,只問了我一些民間的戒酒機構資訊以及住院戒酒的可行性,我嘗試問是否他或家人有這需求,但他只苦笑說問問而已。

又兩個月過去了,我看著明天要去法院做家暴裁定前鑑定的資料,意外從法院的卷宗看到他的名字。初時還狐疑是否同名,但仔細看資料,才確認是他。他列在被害人,而相對人則是他的兒子小馬。

原來是他送出國念書的兒子回國了,不務正業,成天和狐群狗黨出去喝酒賭博,回到家不是發酒瘋就是要錢,如果被老馬念,家裡能摔的就摔,不然就大鬧鄰里,老馬總到處道歉賠錢,希望哪天這個從小就沒媽媽的小馬能回頭。但後來鄰居實在受不了了,報警介入,才有後來這件家暴案件的成立。

為什麼老馬不想尋求外面的資源,來幫忙處理小孩的問題是值得探究的。不過現在為因應整個社會及法律的急遽改變,有一些精神科醫師、心理師、社工師走出醫院,從事家暴裁定前鑑定及嗣後處遇計畫(指戒癮治療、精神治療、心理輔導或其他治療與輔導)的執行。雖名為鑑定,但我也想透過一個不同於醫院的場域來教育及提供相對人有用的資源,不管是法律或醫療都好。

其實,如果上網搜尋,台灣幾乎每一兩日就有家暴的新聞,近日我特別注意到發生在苗栗的一位男子殺害前妻的新聞。這件家暴悲劇,犯罪嫌疑人是55歲的男性水泥攪拌車司機,被害人是小13歲的大陸籍前妻,並育有兩子,今年四月被害人已申請保護令,但仍於近日發生憾事。

這篇報導雖只是橫切面式的就案發過程交代,但已足夠點出一些國內家暴防治尚待解決的實務問題。其中家暴令的執行成效,包括被害人的人身自由保護、相對人(加害人)處遇計畫成效、被害人的後續保護扶助皆是重點。

其實家暴事件多到報不勝報,只有少數肢體傷害情節重大,或者和特殊族群如兒童、新移民、老人虐待相關的才會引起媒體關注。據衛福部保護服務司的統計資料,民國103年的家暴通報達13萬3千多筆,相較於10年前,也就是民國94年的6萬6千多筆增加了一倍;換成比較可以想像的數字,10年前的台灣,每小時有7.5件被通報家暴,到了去年每小時增加為15.2件被通報家暴。

至於沒被通報的家暴事件有多少?不知道,但我相信不少。這些未進入通報系統的被害人可能有很多原因,例如歸咎於己、對施暴者心軟、維持一個完整家庭的迷思、害怕遭遇更嚴重報復、資訊不足、因身心障礙疾病影響和抱持著「清官難斷家務事」的想法而未通報,但這也導致傷害不斷重演,且力道愈來愈大,最終所需耗費的社會成本也難以估計。

進一步看近十年的通報來源統計,前三名分別為警政單位、醫院及113專線(這也和一般民眾的認知類似),十年中警政單位則略有上升,醫院則略有下降。但較少為人知道的,包括社政、勞政、教育、司法、診所及移民業務機關皆可受理通報。

精神醫療在被害人的保護扶助及相對人的處遇內容中扮演一定角色。以去年總通報被害人數來說,當中有6%是身心障礙者,裡面最多是精神病患者(31.9%),再次之為肢障(16.7%)及智障(12.3%);另外衛福部資料中雖無統計相對人是否有身心障礙身分,然以我參加數次裁定前鑑定的經驗,當中有情緒、酒精藥物濫用依賴問題的相對人不在少數,需要精神科醫師的觀點加入方能給予最適當的處遇建議。

家暴的裁定前鑑定有點類似團體課程,在這當中會運用道具和影片,在鑑定小組委員的引導下討論心理歷程、情緒管理和兩性平權三大議題,但最後也有讓每位相對人與委員一對一會談的時間,在更詳細的了解相對人的身心健康及家庭動力後,本次參與的委員最後會一起討論並完成評估報告書,建議法院該裁定相對人進行何種處遇或者尚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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