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要上廁所,媽媽說不准尿褲子!失智奶奶不知身在何處,卻沒忘記80多年前的童年創傷

近年社會悲劇事件頻傳,加上犯罪年齡有明顯下降的趨勢,除了教育專家和學者致力研究如何從學校和家庭教育著手杜絕,也掀起了對童年創傷治療的重視。

其實「童年創傷經驗」-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 ACE一詞,早在1990年代就由學者提出。1998年發表的ACE Study -童年負面經驗研究,是美國疾病防治中心(CDC) 主導的一項大型研究專案,研究追溯並評估17,000位研究對象,18歲前的生活是否經歷虐待- abuse(包括肢體、情緒和性侵害)、生理或心理的漠視 – neglect, 以及家庭問題 - household challenges (如:家庭暴力、父母離異、家庭成員患有精神疾病等),並將之與其成年後的身體和心理健康狀態做科學分析及統計。

研究結果顯示,童年負面經驗的高壓環境會影響孩子的大腦和神經發展,也可能引發免疫以及賀爾蒙分泌相關的疾病。兒童負面經驗除了改變一個人學習、記憶和理解能力,造成社交以及情緒控制等問題外,也和心血管疾病、癌症甚至壽命減少相關,研究團隊將統計結果稱之為「童年負面經驗影響金字塔」- ACE pyramid model (如圖)

圖片來源:https://www.cdc.gov/violenceprevention/acestudy/about.html

從ACE被提出以來,有更多更大量的研究證實,童年的負面經驗,就像一個枷鎖,深深鎖住一個人的靈魂和行為能力。經歷童年創傷的成人,大腦中負責學習與記憶的海馬迴區塊比一般人小,處理情緒與接收恐懼的杏仁核又比一般人的反應激烈,而用於控制情緒與處理複雜行為的前額葉也容易出現異常,導致人格問題、慣性行為以及自我懷疑,進而產生焦慮、躁鬱、自我孤立,失去與他人互動的能力,甚至造成大腦受損。

可惜的是,童年時受到的創傷,並不會隨著長大而痊癒,經常都要等一個孩子長大成人之後,問題才浮現。更多時候,這個枷鎖就這麼緊緊箍住一個人,箍住一世人。

澳洲護理學生的實習,第一站必定是到老人照護或安養機構報到。在帶領學生學習老人照護和與老人相處、溝通的過程中,經常有種穿越時空的錯覺。每一位老人的人生,都有著不同的故事,彷彿是他們用已然臨近盡頭的人生,為我們展開的啟示錄。

在老人照護裡,時間過得很慢很慢,有時甚至覺得時間靜止了,但正是在這樣的涓涓時光中,我們更有機會細細檢視每位老人的故事,以及故事的深意。

病房裡,有一位J奶奶。J奶奶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幾乎不出房門。雖然失智,但總是梳妝打扮整齊,穿著優雅,舉止端莊,說起話來細聲細氣,態度和善到近乎小心。

這天,我帶著學生為她沐浴更衣,短短的10分鐘裡她不停喊著要上小號。學生對我說,「護工人員說J奶奶一直都這樣,她不是真的要上廁所,是失智的關係。」所以就忽視J奶奶的要求,用其他的話語瞞混過去,但我看得出來J奶奶的臉上佈滿了驚慌與挫折。

學生離開後,我在J奶奶的房裡陪她吃早餐、聊天。J奶奶的確失智了,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說話顛三倒四,儘管才剛去過廁所,她依然頻頻喊著她要上小號、要忍不住了、要尿出來了!

因為行動力不佳,J奶奶是穿著尿布的,其實不怕尿濕褲子。無論我如何跟她保證她才剛去過廁所,無論我如何向她解釋如此頻繁地跑廁所會增加她跌倒的風險,都無法安撫她的焦慮。

接著,J奶奶的一句話,讓我久久震撼不已。

「我一定要去廁所,不然我會尿濕褲子!小時候我媽媽一直跟我說不准尿在褲子上,所以我習慣一直忍尿,現在我必須去坐馬桶。」

連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的她,揮不去的,竟是80多年前的童年枷鎖。

看著J奶奶,我想起住家附近公園裡的那棵大樹,那棵三人環抱的大樹,樹根處一直有著一個鐵環,應該是原本大樹還是小樹時為了保護它,在樹根四周圍上的欄杆底座。

小樹長大了,鐵環箍進了它的皮肉,像是解不開的童年枷鎖。

前陣子公園整修,這個鐵環拿掉了,那深陷入骨的痕跡似乎不過是樹根原本的樣子。

原來,「為你好」,可以是如此的枷鎖,如此緊緊箍住一個人的心。孩子長大了,心成熟了,但鎻痕依舊。

不曾見過這鎻環的人,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棵樹原本就長這樣,經過時會皺起眉頭說:「怎麼長成這樣?」

就像有時候我們以為:「這個人就是這樣」。原來,沒有人「就是這樣」的,每個「就是這樣」的人,心中一定有道枷鎖。

一道自己無法解開的枷鎖。

我不知道兒提的J奶奶經歷了什麼,但我看見,那後座力竟是如此強勁,強到足以在身體功能都逐一消失之時,仍然緊緊箍住一個人的靈魂,箍住一世人。

作者簡介_澳客護理師

臺北醫學大學護理系、Australian Catholic University畢業,台灣註冊護理師,澳洲註冊護理師。現任澳洲醫院教育訓練負責人、機構講師、臨床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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