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關於愛情的妄想症們

那些關於愛情的妄想症們

寫這樣的文章要很小心,有可能許多人看了文章後,馬上跟伴侶說:「你看你就是陳醫師說的妄想症。」其實不是的,符合精神病理學定義的妄想症非常少,大約是萬分之三。也就是,在台灣這片土地上,大約只有五、六千位妄想症患者,而且大多數是五、六十歲以上的老先生、老太太。

關於愛情的妄想,通常稱為「忌妒妄想」,瘋狂且堅定地相信另一半有外遇對象,即使沒有明確的證據可以證明。這妄想強烈到即使對方斷絕所有跟指涉對象的聯繫也沒辦法消除,只有分手、離婚或其中一人死亡才能遏止。是的,忌妒妄想是有可能出人命的,所以醫師會提醒當事人要注意安全。

所謂妄想,就是對明顯錯誤的信念仍堅信不疑。但當一對夫妻、伴侶來到診間互相控訴時,要如何分辨其中一方的忌妒是妄想,是很艱難的事情。老先生老太太的忌妒妄想比較容易澄清,但如果四十幾歲的先生,控訴開朗大方的太太跟朋友曖昧,待在診間的醫師,說實在也不是偵探,很難一下就做出很有自信的判斷。偶爾也會出現一方確實有外遇,而另一方也確實有忌妒妄想的罕見案例。

妄想症的判斷標準之一,是跟妄想內容無關的部分,如工作、跟其他人的互動,都完全正常。但牽涉到妄想的部分,就容易出現一些誇張的舉動。我所看過的忌妒妄想,最常見的就是「聞」。有蒐集到對方令人起疑的簡訊、臉書、電話通訊內容嗎?通常沒有。病人會去聞另一半的氣味,衣服上的、身體上的味道,看有沒有沾染什麼。出門時衣服香香的,是不是要去見誰?當然,搜尋身上的吻痕、口紅印、不尋常的衣服皺摺,也是常見的事。

有些忌妒妄想的內容並非不可能,只是現實上不太可行。比如出去一個多小時,回家時覺得另一半神色有異,拿內褲來聞,覺得好像有異味,就覺得發生事情了。但現實上,若對方外遇,外遇對象要能夠配合隨傳隨到,快速完事,然後在配偶隨時可能回來、不曉得會不會拿刀砍人的壓力下還有興致調情,那還真是不容易了。而這時病人也不會去考慮到,大部分人的內褲都會有異味或分泌物的事實。

如果病人越看越像妄想症,醫師心裡只能暗叫不妙。現代醫學傾向把妄想症解釋成大腦的問題,牽涉到一些神經傳導物質的失衡,而且很難痊癒,通常需要長期服藥控制。因為跟妄想無關的部分一切正常,病人很難有病識感,要讓病人配合就醫、服藥很不容易,但不服藥,身邊的人有時還真有生命危險。牽涉到病人人權與家屬權益,醫師通常能做的很有限。

最惱人的妄想,倒還不在中年伴侶間,因為妄想症發病年齡通常較晚,而且中年伴侶還可以選擇分開。最讓中年子女苦惱的,是爸媽到六、七十歲,才出現妄想症狀。要結婚三、四十年的人因此分開,這話說不出口。對父母也不能因此棄之不顧、眼不見為淨。父母振振有詞地主張自己的權利,做子女的很難講話,也很難帶去看診。說父母有病,大概會先被罵一頓吧。

病人不輕易就範,醫師也沒辦法。到最後,已經沒步的子女,只好到藥局買藥水偷滴,但如果父母警覺性很高,有時也很難找到空隙。比忌妒妄想更常見的是被害妄想、被偷妄想,這是許多中年人的共同困擾,但這類症狀如果沒有治療好,連安養院都不太願意收。有時只能等父母自然衰老、無力作亂,就讓他們帶著妄想不斷喃喃自語度過餘生了。

作者簡介_陳豐偉

精神科醫師,執業於高雄快樂心靈診所與喜洋洋心靈診所。小說「好男好女」曾獲選爾雅版1995年年度小說選。曾任卓越新聞獎、金鐘獎、華人部落格大賽等評審。目前寫作偏向大腦科學的二手傳播,以及長篇小說「台北淪亡記」的籌備。

網站:陳豐偉醫師的高雄精神科診所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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