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水蜂炮奪走他的右眼...攝影師:從鏡頭看出去,我什麼也沒有失去

Matthias Ripp@flickr CC BY 2.0

精神科醫師,應是常看著人的眼睛的。不僅是因為專注的聆聽與回應,更因雙眼那引人入勝的深邃,是窺探靈魂的窗口。

靈魂的光影總會在窗上閃爍,憂傷、驚懼、猶疑、防備、欣喜、期盼、凝神或恍惚抽離。轉動或直視的眼珠,翻跳或緊閉的眼皮,揚起或垂落的眉,共演窗口一齣小而細緻的戲,洩漏了那些鎖在嘴裡不說的秘密。

而靈魂也是從雙眼往外窺探這個世界的,窗打開時,它也就很難不被世界發現。就如我們遇見一個人時,總不由自主地先注意他眼睛是否張著,像被黑夜裡亮起的一扇窗口所吸引。

窺探與被窺探,彼此定義,產生連結。

這便是我們說的「eye contact」,眼神接觸,目光的無聲交談。

我看著看見我的你,迴避,閃躲,拒絕;我看著看著我的你,好奇,邀請,懇求。那一瞬間,窗裡的你我,都懂了。

一場意外,奪走攝影師的右眼

第一次看著他的雙眼時,故事便開始了。

或許是因為習慣的凝視,也或許是因為靠得很近,即使很細微,我還是察覺了他雙眼間的不協調。他的臉若是平靜的湖面,那轉瞬的違和,便像是頻頻激起的漣漪。

他的右眼,總是遲疑了一些。但他毫不遲疑地,說起他的故事。

他的右眼是假的,表面的義眼片,不是用來看,而是被看的。底下的填充物填滿了眼窩,醫生說,這種新的眼窩球可以讓血管纖維深入,跟自己的身體產生連繫,當真的那隻眼睛轉動時,它也能跟著轉動,跟著活起來。

「但其實還是慢了一點,沒有真的活起來。」他笑笑地說,只有一隻眼睛在笑。

那是一場意外,但又像是注定的。

「如果不是注定的,為什麼偏偏要奪走我最倚賴的東西?」他說。

他是一位攝影師,那天到鹽水,準備捕捉蜂炮在黑暗中盛開的畫面。他穿了好幾層衣服,套上雨衣,全罩式安全帽,緊抓相機,興奮又期待地擠在人群裡。

蜂炮一瞬間炸裂天空,像整顆太陽墜落而四濺的火花。沒人抓得住那些四處竄流的火光,它們往天空,往黑暗,往身上湧來,如湍急的流,拍打著胸口與鏡頭。他拼命按下快門,捕捉人們在火浪裡擺盪的表情,捕捉那些開得巨大燦爛,卻即將消失的火紅花朵。

忽然一道燒灼從雨衣底下竄入,沿著意想不到的縫隙鑽進安全帽裡,花火在眼前綻開,消逝,留下黑暗在他的右眼裡。

他不知道,有時覺得這是老天爺的戲弄,有時又覺得這是自己造成的,於是他一下子怨天,一下子自責,如果他不選擇攝影這個工作,如果不到鹽水去,如果不擠在人群裡,如果不對蜂炮那麼輕忽,如果......。

之後,他沒再拿出相機,那天拍攝的照片,他也一直沒看,但那些畫面與聲響,深深印在他的腦中,爆炸聲,巨大的火光與熱,好近好近,然後像是突然被拔掉插頭的螢幕,咻一聲化為黑暗。

偶爾他聽見突來的快門聲,還會害怕得閉上眼睛。

這是一些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症狀,但除了為這些症狀命名之外,症狀底下的意義,才是圍繞著他這個人真正的故事。

我或許可以揣測失去右眼的傷痛,但我還是很難具體去看見,對於一位攝影師而言,這樣的失去是怎樣的面貌?我想,那傷痛是更巨大的,巨大到無法用我有限的心智與肉眼去丈量。

於是我問攝影師朋友,如果失去眼睛,對你們來說會是什麼?

藝術必須依賴感官,卻也不會被感官所侷限,音樂,色彩,畫面,都映在腦裡,腦才是藝術真正成形的地方,而這也是藝術無所不在的自由。

幸好是如此,藝術可以超越很多現實困境,攝影師朋友這樣說。

他說他認識一位弱視的攝影師,總用放大鏡檢查照片的細部。那位攝影師謙虛地說,因為只剩單眼的視覺,他的畫面缺少了空間感,但我卻看到了親近畫面的慾望,好似透過放大鏡,窺看了精細的真實,私密的風景,好貼近,近到成了撫觸。

然後,朋友告訴我荒木經惟的故事。

荒木經惟是世界著名的攝影師,而他的故事,是由不同的失去串接而成的。在他的攝影書《寫真的愛與情》第三章《身邊的人死亡教會我的事》中,他攝下了父親、母親、摯愛陽子、愛貓CHIRO死後的照片。後來,他得了跟父親一樣的前列腺癌。

荒木用鏡頭捕捉到了死亡嗎?沒有,死亡是不會停下來的,但如他所說,他留下了重要的片刻,與被攝者共度的愛的片刻,他彷彿因此更加確認了什麼,珍惜著什麼,繼續將鏡頭朝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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