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願做小,誰說不能成就大事?有一群台灣業者,三十年來,投入看似冷門、規模小、量產不易的市場,然而,此刻的AI浪潮,他們卻迎來史無前例、至少五年起跳的產業巨浪,他們,就是台灣科技界的隱形冠軍—工業電腦。
今年以來,這群並非傳統AI供應鏈的業者,竟繳出了超乎市場預期的業績。
譬如龍頭研華,不僅前七月累計營收大增四成,上半年淨利更成長逾六成;國內第三大廠凌華,同期獲利甚至提升超過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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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像樺漢、友通、研揚、艾訊、威強電等業者,今年前七月累計營收成長率,都在二六%至四五%。
台積電擴廠背後隱形戰隊
機台內控制、運算製程的「大腦」
它們的成長率,比電子代工之王鴻海還高的秘密,就藏在一個場景。
鏡頭,來到台積電高雄廠區,現場的工作人員正緊鑼密鼓進行設備裝機,預計今年第四季,這座廠與寶山廠,將把二奈米晶片產能,拉到史上最高。而九十七公里外的嘉義,台積電也在大興土木,搶建該處第三、第四座的先進封裝廠。
過去,這些熱鬧的擴廠場景,你可能認為,這是專屬半導體產業的盛況,受惠的業者不外乎是材料設備廠、廠務工程廠;但,同一個場景的背後,其實連動了另一個你從沒想過的產業,那就是工業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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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我們有一群客戶的需求超級好,就是半導體設備商!」研華嵌入式事業群總經理張家豪接受商周專訪透露,眼前這股全台從南到北、甚至外溢到美國的建廠潮,已經讓半導體設備業者,成為貢獻研華營收的第一大客戶群。
對此有感的,不只研華。「跟半導體相關的業務,我們今年上半年對照去年,成長了六成到七成,」凌華董事長劉鈞分析,除了台美的建廠潮,「中國大陸的半導體業,也如火如荼進行國產化、建新廠,這是另一股力量。」
工業電腦、半導體設備,究竟存在什麼關係?你可能很訝異,過去三十年,不管艾司摩爾(ASML),還是應用材料、科林、科磊,它們在打造自家設備時,都是將當中用於控制、運算的電腦主機,外包給台灣的工業電腦廠。
如今,由艾司摩爾獨家供應、一台造價超過新台幣六十億元的曝光機,鑲嵌在機台上、內建多合一電腦的螢幕,是由總部在中和的新漢提供;打開機箱,裡頭一台負責運算、控制光學製程的電腦,則是總部在內湖的研華打造。
「以前,工業電腦每三年就一次大好,背後驅力,是蘋果iPhone大改款,」張家豪解釋,改款意味著零件的升級,供應商須重新買設備、重鋪產線,「那些設備跟產品裡都有工業電腦。」
「現在,這個週期,變成半導體(產業)帶動!」他說。
六月起營收重返正成長的新漢,董事長林茂昌也向我們透露,日前宣布砸千億元建新廠的矽品,「他們是我們長年的客戶,本來去年之前的需求還好,可是,去年下半年開始,他們(需求)整個爆發!」
超過六家工業電腦廠的董總都認為,這波由AI大基建驅動,輻射到台灣、中國、美國、韓國的半導體建廠潮,徹底重塑了工業電腦最大需求方的樣貌。
中國兩度計畫「滅研華」
太小、太繁瑣反成台廠站穩優勢
「我認為,這一波半導體建廠帶動的(工業電腦)需求,至少延續五年!」劉鈞更向我們透露,以半導體為首的設備商,今年對凌華的營收貢獻已達到二五%。
近期話題不斷的先進封裝,讓凌華成為最大受益者之一,不僅其客戶群涵蓋萬潤、志聖等本土封裝設備商,與日本、新加坡的測試設備廠,甚至,據商周掌握,中國幾家大型的半導體設備廠,也都是向凌華採購工業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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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龍頭研華,則在由艾司摩爾、應材為首的全球前十大設備廠,有七到八家都是該公司客戶;近年,由於台積電積極「扶植」本土的封裝設備商,也讓研華的半導體客戶從外商設備廠,延伸到像鴻勁、萬潤、大福等本土業者。
然而,看似成果豐碩,若把時間倒轉三十年,這些訂單竟是從五張、十張的零星需求開始,「以前,半導體設備的訂單,因為量少,其實是華碩、廣達、緯創這種電子大廠,『看不上眼』的生意。」一名工業電腦廠總座回憶。
做小,也是一種選擇,把縫隙需求挖深,讓這群業者逐漸躍居到AI浪潮的主舞台,甚至更因此,抵禦了多次紅色供應鏈的侵襲。
台灣工業電腦業的濫觴,是一九八三年,原本在美商惠普(HP)銷售控制儀器的劉克振,與兩位同事何春盛、黃育民,創辦了台灣第一家工業電腦廠研華;此後四十年,相關業者如雨後春筍般誕生,目前光是掛牌相關公司,就有近四十家。
然而,同一時期的中國,卻完全不是這個光景。八○年代末,本土工業電腦發展不力的中國,為了擺脫美、日商的產品,由機械電子工業部啟動一個名為「北斗七星」計畫,欲整合七家國營研究機構,全力開發本土的工業電腦與控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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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該計畫因成本過高,最終擱置。九二年,研華開始將產品賣到中國,市占率一度高達五成;九九年也西進的凌華,亦搶下不少市占,此時,眼看國內市場被台商寡占,一場堪稱「2.0版的北斗七星」計畫,再次被官方按下啟動鈕。
一名工業電腦商回憶,當年中國找來七家業者,「那時的目標,就是要『滅研華』,他們把研華的產品拆開,然後分配誰做主機板、誰做機殼、誰做電源。」
只是,這個中國「工業電腦大聯盟」,雖然催生了像深圳研控、華北工控、浙江博大等陸商,但整個計畫卻依舊功虧一簣,台廠的地位,仍是不動如山。
「因為工業電腦是一門又難做、又不好賺的生意,」研華前總經理何春盛分析,中國業者擅長的是量產、低成本,「工業電腦這個東西,不是用低成本競爭,它是用品質競爭,非常吃服務,因為產品需要很多的『客製化』。」
這有多繁瑣?他舉例,像醫院磁振造影機(MRI)用的工業電腦,必須因應其圓形機型,設計一片也是圓形、卻很難給下一個客戶用的主機板,同時客戶還會要求,必須使用抗電磁波的零件,「有時你還要用特殊的膠,塗在零件上保護。」
不拚成本,而是聆聽力
「它最終核心競爭力,在於信賴」
這與筆電、手機等消費性電子業訴求採用大量共同規格零件、藉此降低成本的邏輯相反,更不會有筆電廠,願意打造只能賣一家客戶的圓形主機板。
某次,凌華甚至碰過一家日本半導體設備商,要求測試工業電腦的「極限」。明明,電腦只要在攝氏六十度正常運轉即可,「但客戶就是要操到八十度、八十五度,甚至一直往上,加熱到整個電腦融化、撐不住為止!」劉鈞回憶。
麻煩不只如此,進入產品認證,又要等待一到兩年,而一台筆電的認證,僅兩到四個月。就算撐到出貨,像磁振造影機每年的製造量僅五千台,與每年兩億台的筆電,差距甚大,更不要說單一工業電腦廠取得的訂單量,很少超過一千台。
「當年的中國,是世界工廠,機會很多,隨便一張代工的訂單,譬如手機零組件,都是『KK級』、一百萬台起跳!」一位工業電腦業人士指出,這也是為什麼鮮少有陸商願意投入,量少、機種多、客製化高的工業電腦。
回到半導體設備市場,受訪的工業電腦商告訴我們,早期客戶的訂單也都是從「一台到十台都有」的零星需求,後來才逐步放大;只是,看似甘願做小、忍辱負重的背後,卻在時間推移下,形成巨大的「後進者障礙」。
「這是一個很特別的產業,它不是純粹買硬體、買規格的產業,」劉鈞說,經過多年磨合後,當客戶認定一家工業電腦商,徹底了解、並能滿足自己各種需求,將很難再找其他業者頂替,「因為它最終的核心競爭力,在於『信賴』。」
以服務、客製化為導向的「聆聽力」與甘願做小換取的「信賴力」,正在為這群台灣業者,開啟一個全新的市場—那就是這波接棒AI基建潮、未來十年複合成長率高達三三.五%的「邊緣AI」商機。
邊緣AI,指的是各種靠近人們的裝置,如醫院的儀器、餐廳的點餐機、或人手一支的手機,都具備AI功能。這項商機,並非遙不可及的未來,截至目前,邊緣AI在研華的總營收占比已超過二○%、研揚今年更將挑戰三○%。
「現在,導入AI最快的就兩個領域,一個是工廠、一個是醫療,」張家豪甚至在日本親眼見證,當地的傳統米廠,採購一台工廠用的光學檢測機,「你知道它用來幹嘛嗎?用AI挑有瑕疵的米!一整包二十斤的米,八秒就挑完。」
研揚總經理林建宏透露,公司在邊緣AI異軍突起,關鍵就是九年來,他們與大大小小擅長倉儲、交通、機器人、無人機應用的軟體開發商,甚至推土機製造廠,從動輒兩年的概念驗證案合作起,十張、二十張的生意慢慢接、慢慢磨。
他指出,目前無論醫療、半導體、交通、物流,都非常想將自己的設備AI化,偏偏,「他們懂自己領域的專業,如醫療,但不懂硬體,」此時,就非常需要一家工業電腦廠替他們量身打造、客製化設備裡的AI硬體。
「最近有很多半導體設備商,被要求做AI模擬分析、數位孿生,」研華台灣區總經理蕭淳騰透露,這些需求,更讓公司衍生邊緣伺服器(edge server)的生意,「因為客戶要的不是一張加速卡,而是一整個機櫃的解決方案。」
AI將顛覆各行各業,它讓科技需求從集中變分散,因為無論食衣住行育樂,都要AI化。這個變革將讓擅長滿足細碎需求、練了三十年客製化「肌肉」的工業電腦廠,比過去任何時刻都更被時代需要。
過去,科技業比拚的是誰規模最大、成本最低;下一個AI時代,將變成比拚誰最被信任、最有耐心、最能滿足各種利基需求。
這道理在職場也適用。以往我們總認為,最高的效率與標準化,才是有價值的工作表現;但未來,這都可能被AI取代。肯把麻煩事拿起來做,願意耕耘短期看不到回報任務的人,將得到更高的溢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