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種金針菇,做房地產生意出身的,能夠挑戰中國旺旺集團?

旺旺集團創辦人暨主席蔡衍明,近兩年跟中國民政局聯名合辦婚禮、贊助足球聯賽與音樂節;一年推出五十多款新品,還開了近百家現作咖啡店;甚至投入人民幣五億元(約合新台幣二十三億六千萬元),用旗下IP、該集團吉祥物旺仔,打造五星級主題飯店。


蔡衍明在二○二五年給管理層的八個字是「幹字當頭,砥礪前行」,還說「旺仔的眼睛是向上看的,代表旺旺隨時都要保持向上的目標」。

但四十年老品牌仍幹勁十足的背後,是衰退危機進逼。

今年七月底,中國旺旺集團突然發出盈利預警:今年四到六月較去年同期稅後淨利大減約三八%。

蔡衍明在內部信裡,定調為「重大經營危機」。

它是消費者心目中的米果代名詞,蔡衍明卻批評,旺旺靠著幾隻拳頭產品過了近三十年的好日子,卻「一直未能創新求變」;面對市場劇變,與經銷商客戶的合作方法也「多年來未能與時俱進」。

「今天的結果,是我們過去幾年因循怠惰,未能及時採取正本清源的做法所致。」

蔡衍明替旺旺如今的處境下了判決。

要理解它的成功方程式出了什麼問題,我們得理解旺旺的護城河是怎樣構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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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米果做成千億帝國
背後靠縝密經銷商體系

一包旺旺仙貝在中國賣不到人民幣五元,蔡衍明卻硬把生意做成了年營收人民幣二百四十四億元(約合新台幣一千一百億元)的食品帝國。

它曾是資本市場寵兒。一九九六年在新加坡掛牌時,毛利率高達六成;轉戰港股後,市值一度衝上港幣一千六百億元。

最風光的時候,他開飯店、買媒體,甚至買下一架灣流私人專機,成為兩岸紅頂商人的鮮明代表。

從宜蘭鄉下的罐頭代工廠起家,蔡衍明很早就看到米果這個空白市場,他專心布建供應鏈,採購東北大米,只專心做好這一個賽道,把米果取名「旺旺」,大打廣告下,消費者到了雜貨店會指名「旺旺」,經銷商才有理由進貨。貨好賣、週轉快,經銷商願意把貨架留給它。

一包米果賣不了多少錢,運輸距離越長,成本越高。旺旺在全中國開了上百間工廠,靠近消費者生產,而地方政府搶著招商、釋出利多,讓它可以用低成本擴張。

廣告帶來消費者,消費者帶來經銷商,上萬家經銷商再變成旺旺的護城河。新進者要搶貨架,根本搶不過旺旺。

這套經銷體系極為縝密,○七年起,做出成績的批發經銷商,可以搭旺旺的私人專機到上海旅遊,再到旺旺醫院做免費健康檢查。一名江蘇經銷商說:「我真的和旺旺公司有一種互為生命共同體的感覺。」

廣告留下品牌,工廠留下成本優勢,經銷商留下通路關係。

這讓旺旺的毛利率長期高於同業。同樣做食品,康師傅毛利率約三成五,統一中國約三成三,旺旺約四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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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護城河的不是同行
竟是賣房、種金針菇的

然而,「旺旺,成也零食,敗也零食。」一位熟悉中國食品業的台商直言,相比康師傅、統一賣的泡麵、茶飲是生活必需品,旺旺以零食為主,在經濟好的時候才有優勢,如今成長趨緩,其產品結構可能使其利潤衰退壓力較其他同業更明顯。

此外,它的營運模式也被挑戰。

原本的經銷通路不再是客戶買零食的唯一選擇,新人靠便宜勝出。

一七年,在長沙賣了七年房子的房仲晏周開出第一家「零食很忙」(後與同業合併為鳴鳴很忙)。不到十年,它成為中國最大的休閒食品飲料連鎖零售商。截至二五年底,門市超過兩萬家,市值是旺旺的兩倍多。

同一時間,福建人王健坤,他創辦萬辰集團,主業是種金針菇。二一年還以「食用菌第一股」身分掛牌上市。但食用菌市場很快見頂,上市第一年淨利就慘跌七成,王健坤把太太早年創辦的零食連鎖通路「零食工坊」拿來當敲門磚,二二年切入量販零食,二四年就開出將近萬店,成長速度驚人。

一個賣房子,一個種金針菇,兩人都跟做了四十年零食的旺旺毫無淵源,卻先後看懂同一件事:貨架的話語權,正在從品牌手上,轉移到通路手上。

「中國年輕人現在非常流行創業,」一名台商分析,「就連開手搖飲店都需要設備投入,但零食量販只要人民幣五萬塊就可以加盟,很快改變(產銷)結構。」

零食量販店是總部選品、採購和配送,加盟主只要承擔店租和押金,就能展店。

零食量販店崛起
砍中旺旺經銷商體系

零食量販通路能快速擴張的邏輯很簡單,便宜。

過去一包零食出廠,要層層分銷才能上架,終端加價率在六成到九成間;零食量販店直接從工廠出貨,只有五成以下。

而通路砍掉的那一段利潤,正是旺旺四十年來養的經銷體系。

這是兩難的決定。

不參與,等於錯過一年人民幣千億元的零食量販新戰場。

參與,量販會要求低價,這會打亂原本經銷通路利益價格,經銷商會無利可圖。

此外,不同通路有不同運作規則,需要專門的業務團隊。

上一個財年,旺旺營收成長三.八%,營業費用卻增加一四.二%。

今年四到六月,旺旺的問題反映在獲利上,營收只跌六%,稅後淨利一下少了三八%。四十年來越做越輕鬆的機制,開始運作得更費力了。

就在六月三十日那份財報的主席報告上,蔡衍明直言提醒所有主管:「維持現狀就是落伍,不進步就代表已經在退步。」

其實,旺旺真的努力過,這幾年,他們嘗試開了百間主題商店,專賣旺旺產品,還為旗下IP旺仔打造樂天人設,在社群回覆網友留言,拍了一堆吸睛廣告,被網友譽為「魔性廣告千千萬,旺旺集團占一半。」年輕人收看旺旺的廣告,說是要找回走丟的童年。

但,別人用減法哲學打仗,旺旺卻是用加法哲學回應,傳統不能放,新的耗成本,獲利數字會越來越難看。

對手沒護城河,更放得開。○五年成立的鹽津鋪子,從蜜餞、果乾起家,客戶是沃爾瑪、大潤發等大型零售通路。它沒有旺旺那樣需要守住四十年品牌,最擅長的,就是把東西做出來。

蒟蒻零食龍頭品牌「魔芋爽」早在一四年就上市,是該品類的龍頭品牌。鹽津鋪子沒有硬碰硬,二三年十月,它以全新品牌「大魔王」推出更細分的麻醬口味,鋪貨到零食量販店。不到一年,它就被市調機構歐睿認證為該品類銷量第一。

下一場考驗:
不是做更多,而是減法

這不是旺旺第一次被挑戰。當年沃爾瑪、大潤發等大型連鎖零售商崛起,同樣改寫了食品商與通路的議價關係。旺旺的毛利率從六成一路走到今天的四成六,但它沒有因此消失——它調整產品、通路與組織,繼續把生意做大。

只是這一次,他碰到的是一群敢放掉傳統規則,敢打減法戰的人們。

旺旺還沒走到終局,只是這仗很艱難。它在街頭築起關係網絡,現在卻得回頭重新檢視關係網絡的效率。

當年在串流大戰中,百視達守著遍布全美的實體租片店,以為那才是護城河,卻因此困住自己;Netflix則是很早就決定,把資源重心押到還沒被驗證的串流上,哪怕當時郵寄租片才是賺錢的本業。但最後決勝負的,不是誰的護城河更深,是誰先決定要把資源從舊護城河裡抽出來。

四十年前,蔡衍明做出了取捨,專注一個賽道,以廣告與經銷通路布建,打造強勢品牌。這次,真正考驗他的,或許不是加法,而是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