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老了有錢有房就幸福？名醫診間的警示：讓77歲標叔失去生存意志的，其實是「不被需要」的空虛

人生的意義

其實，標叔的人生早已活出了意義，只是他自己沒有察覺。如果在他還行有餘力的現在，能夠持續「付出」的行動，那麼，就能持續並且加深這樣的意義了。

小時候射飛鏢第一次命中紅心，我故意讓那支飛鏢留在紅心處，久久不肯拔下來，而且為了害怕其他的飛鏢不小心將它擊落，我也暫時不再射飛鏢了。

就這樣過了好幾個禮拜，直到有一天，那支飛鏢突然自己掉了下來。

我凝神看著它躺在地上許久。這支飛鏢明明已經達到命中紅心的終極目標了，不知為何，從地上拾起它的時候，心裡竟然升起一抹說不出來的悵然……

我將那支飛鏢好好收進抽屜裡，除了留作紀念，更因為那支飛鏢，啟動我開始思索自己的人生。

在那個讀書掛帥的年紀，對我這個家裡唯一「會讀書」的小孩來說，覺得自己就像飛鏢一樣，拚了命讀書，無論如何就是要命中紅心。總想著只要考上醫學系，人生就有了意義，也能徹底翻轉，變得美好又幸福。

然而，後來隨著漸長的年紀和不斷堆累磨練的經歷才漸漸明白，人生的目標非但未必能一發命中，更不可能只有一個準心。人生的標靶準心，是要與時推進的，如果單單押在一個目標上，達標之後便可能讓你重心頓失，飄渺得猶如遊魂，不知在何處落腳，更失去活著的意義了。

標叔就像那支從靶心掉落，躺在地上的飛鏢。

當時七十七歲的標叔身材高壯，聲如洪鐘。他來找我，是為了割除胃部的惡性腫瘤。

手術很順利，儘管全胃切除，但值得慶幸的是，病理切片並沒有發現淋巴或遠端轉移，所以無需化療，只需要門診追蹤他灌食的狀況，並且協助他漸進式的回復到口腔進食。

整個手術和治療期間，他行動不便的妻子一直隨侍在側，或許是因為有妻子相伴，標叔對自己的病情也顯得爽朗豁達。「閻羅王還沒有要來抓我啦！」他總是這樣安慰憂心忡忡的妻子。他甚至不太願意讓行動不便的妻子太過勞動，就算是術後還躺在病床上，能自己動手的，都不假妻子之手。就連回診也都是自己開車往返，讓妻子安心做個稱職的「精神支柱」就好了。

幾個月下來，標叔的復原狀態越來越好，我也將每兩週一次的回診改為每個月一次。只是沒想到，才剛調整過後的第一次回診，標叔就大遲到。

他從不遲到，甚至過往的幾個月裡，每次回診他總是早早來報到，沒有特別的病況需要諮詢，提早到的目的純粹就是為了「開講」，而且只要話匣子一開，總要賴上好一陣子。護理師為了不讓後面的病人久候，常常得三催四請才能送走這尊喋喋不休的大佛。

那天卻直到早上的門診快要結束時，才見標叔失魂落魄的走進診間，整個人萎靡得有如乾掉的蘿蔔一般。

因為，妻子走了，他也從自己的人生靶心掉落下來。

之前標叔開講時，常常提到自己很幸運，人生目標在年輕時就全部達標：穩定的工作、賢淑的妻子、乖巧的兒女，溫暖的家。為了讓自己這支飛鏢能牢牢釘在這個人生的靶心上，他幾乎傾盡全力為家庭和工作付出，也因為這樣，他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了意義和價值。

直到妻子過世。

那天在診間聽他娓娓道述近況：少了說話的老伴，兒女又都不在身邊，一下子空白的日子，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去填補。過去習慣為妻子打理三餐，現在連煮鍋稀飯的動力都沒有了；刻意找事勞動，洗衣、拖地、整理植栽，做完後卻越發覺得空虛；沒有必要，連大門都懶得邁出去，整天坐在家裡和電視相望，常常充耳不知所云。

一個習慣付出的人，突然失去了被需要的感覺，生活便失去重心，人也跟著被掏空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只能鼓勵他，即便妻子離開了，他還是得好好把日子過下去。不過話才脫口，就覺得自己的回應既愚蠢又沒有同理。誰不知道要好好過日子呢？但是在標叔這種景況下，就算想振作，可能也力不從心吧。

接下來幾個月，標叔的回診大多成了心理諮商。或許因為有人聽他說話（偶爾還雞婆的給了一些不專業的意見），標叔漸漸打起精神來了，音量的分貝數也跟著一起提升。只是，情況才見好轉，卻又急轉直下……

那天，他跛著腳，一拐一拐的走進診間。

「林醫師，麻煩你幫我看一下，」他勉強操著國語，有氣無力的說。「左腳瘀青破皮，傷口兩個星期了還沒好。」

車禍，為了閃一隻狗。

傷口事小，但因為這場車禍，兒子沒收了他平常代步用的車子，他只能改騎機車，生活的便利性和活動範圍一下子又被限縮了。

但真正讓他心寒的是，他這輩子能給的幾乎都給出去了，房子在妻子過世後便過到兒子名下，身邊唯一值錢的車子，又被兒子沒收轉送給媳婦，而東西得手後，人也開始漸行漸遠。他身上僅剩單薄的存款和老人年金……

就像我那支原本命中紅心的飛鏢落了地，標叔也為自己的「靶心」付出了一輩子，到頭卻換來一場空。因為這樣，他驟失了人生的意義和價值，也找不到繼續活下去的目標。

看著他萎靡沮喪，我又忍不住出起餿主意，鼓勵他多去拜訪鄰居朋友，或是到公園廟口走走，找人下棋、「拍納涼」（閒磕牙），或散步運動。我知道這些都只能治標，但我既非精神科醫師，也非專業心理師，一時間無法為他找到治本的方法，幫他找回失落的存在感和意義。

所幸，這些招數在標叔身上還算管用。之後每次回診，見他皮膚越來越有麥色，我猜想他應該是比較常外出了，偶爾還會聽見他洋洋得意的誇耀，自己從原本不會下棋，到後來連宰了幾個公園裡的「老棋士」。只是，就在我才誇他否極泰來要「出運」的時候，標叔的狀況又往下墜了。

畢竟，人生就像物理學上的「波動」，總是起起伏伏。

幾個月後的上午，他如常來回診，但一進門就垮著臉呶呶抱怨：「林醫師啊，我看我還是去死一死算了，多活一天只是在浪費米。」

原來，公園裡陪他下棋的老夥伴們，最近接連走了兩個。看著一個個空掉的座位，他總想著，接下來就要換他了。

「人生真正很不值，」他哀嘆。「為家庭妻兒付出一世人，到落尾攏總離開你。」（為家庭妻兒付出一輩子，最後他們卻都離你而去。）這終究還是他過不去的檻。

在醫院待了這麼多年，像標叔這樣的老病人，其實早已司空見慣。年紀大加上疾病纏身，身體牽動心理，總會讓他們突然感到失去了人生的方向和目標，也還一起失去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價值。若是病人本身有宗教信仰，或許衝擊較小，可是在宗教之外，又如何找到人生的意義呢？而身為個醫者的我，又該如何協助呢？

或許，正是為了尋覓這個問題解答的驅使，當我一看見陳列書店架上、由 艾蜜莉．愛斯法哈尼．史密斯（Emily Esfahani Smith）所撰寫的《意義：邁向美好而深刻的人生》這本書時，便沒有須臾猶疑，馬上從架上取下來去櫃台結帳。

閱讀的過程中，我特別在這段文字旁劃了紅線：

「我們講述的故事，顯露出我們對自己的了解，以及我們詮釋人生發展的方式，那也可以強化我們的不同面向……透過講述故事來創造意義的最佳方式之一，是回想生活中的關鍵時刻，並且思考那些關鍵時刻如何形塑我們和人生的發展。」

闔上書，我想起標叔開講時，曾經提到他年輕時候的一個故事。

八七水災那年，他還是個十來歲的年輕人。當時家住大肚溪旁的村莊，在大雨夜裡遭到暴漲的溪水襲擊，所有的房子幾乎都被洪水滅頂了，能逃到避難所的村民屈指可數。

隔天早上雨勢稍歇，救難人員才划著救生艇姍姍來到。只是，面對這個僅有幾間屋頂露出水面的村落，他們也無所適從，不知如何著手尋人。於是，標叔自告奮勇加入搜救行列，領著救難人員挨家挨戶尋找可能的生還者。而因著標叔的協助，他們順利救出了十多位村民。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標叔的母親，在前一晚早已被洪水沖到不知去向了。

標叔在講這段故事的過程中，炯炯出神的目光裡，一直隱隱含著淚水。他所講述的不是一段自己的英雄事蹟，而是人生中難以承受的失去和傷痛。但這件事卻清清楚楚的標記出，他對於自己人生的詮釋和意義的界定。

原來，「付出」才是標叔真正的「人生靶心」。因為他的付出，保全了許多村民的性命；也為他的付出，成就了自己的家庭和人生。就像史密斯在書中所說的，這正是有「意義」的人生。因為人生如果單單只是在求幸福和快樂，那麼到手後，隨即可能頓失目標和方向，唯獨「付出」才能看見意義。

其實，標叔的人生早已活出了意義，只是他自己沒有察覺。如果在他還行有餘力的現在，能夠持續「付出」的行動，那麼，就能持續並且加深這樣的意義了。

嗯，下次標叔回診時，我會這麼跟他說。

或許，我還會邀請他來醫院當志工，到病房說自己的故事給大家聽。

後記／幫助長者找到活下去的動力

維克多．法蘭克（Viktor Frankl）在1946年出版的《活出意義》書中，記錄了自己二戰時在集中營的觀察。他發現，被囚禁在集中營的人，如果能找到一件讓自己感到積極的生活目的，即便無法付出實際行動去實現，單靠想像（例如在想像中與親人交談），就能找到活下去的動力，進而提高存活期。

光靠想像就能提高存活期，那麼，如果我們能找到一個積極的生活目的，並且付諸行動去實踐，豈不更能活得絢爛精彩？

從這個角度來看，標叔的人生靶心一直非常明確。因著他的付出，村民可以在大洪水中存活下來；妻子可以安度幸福人生；小孩也都安穩成長。而他在消沉一段時間後，也找到了新的靶心，每天到廟裡當志工，幫忙打掃處理事務，並且協助信眾解決問題。

當然，他的身體狀況也因此越來越穩定進步了。

本文摘自《不值班，我就在檳榔攤：一位外科醫師對人生的回望》，原水出版

責任編輯：曾耀儀
核稿編輯：陳宛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