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檢被說有「二尖瓣脫垂」，代表心臟有病？醫揭診斷標準改變：很多人可能白擔心好多年

心悸、胸悶不一定是二尖瓣脫垂引起，若心臟超音波未發現明顯異常，仍應進一步釐清症狀原因。（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醫師，我二十歲健檢就說我二尖瓣脫垂，這幾年心悸、胸口悶，是不是惡化了？」

診間裡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上班族。她把十幾年前的健檢報告也帶來了，上面一行「二尖瓣脫垂，建議追蹤」，她追蹤了十幾年。這十幾年裡，每次心跳快、每次胸口悶，她都想到那四個字。家人提醒她別太累，同事勸她別喝咖啡，她自己連爬樓梯都會留意有沒有喘。

心臟超音波做完，瓣膜關得好好的，一點逆流都沒有。她的瓣膜從頭到尾都沒有壞。有問題的，是那張報告影響她的這十幾年。

二尖瓣脫垂是什麼：瓣膜關起來的時候，往回鼓了一點

心臟左邊有兩個腔室，左心房和左心室，中間的瓣膜叫二尖瓣，由兩片瓣葉組成。每次心臟收縮，二尖瓣要關緊，血才會往前送進主動脈、送到全身，不會倒流回心房。

所謂脫垂，是瓣葉鬆了一點，關閉時往心房的方向鼓回去，超過瓣膜根部那一圈（瓣環）的平面。鼓得多、瓣葉又厚，瓣膜就關不緊，血會倒流回心房，這叫逆流。鼓得少、瓣葉薄、關得緊，那只是瓣膜比較軟，沒有逆流的瓣膜還是好瓣膜。

真正的二尖瓣脫垂，有一部分人會隨年紀出現逆流，少數人逆流會重到需要手術修補。這是真實存在的病，心臟科每年都開一些這樣的刀。問題不在「這個病不存在」，而在「被貼上標籤的人，太多了」。

為什麼以前那麼多人被診斷

1970 到 80 年代，心臟超音波剛普及，美國的研究在健康年輕女性身上測到二尖瓣脫垂的比率，高的接近兩成，低的也有百分之六。一個「病」在健康人身上有兩成，本身就該讓人起疑。

答案在瓣環的形狀。二尖瓣根部那一圈瓣環不是平的，是一個馬鞍形，前後高、左右低。從超音波某個角度（心尖四腔切面）看過去，瓣環兩邊低的部分會讓正常的瓣葉看起來像鼓過去了。1987 年麻州總醫院的團隊把這件事講清楚：從那個角度看到的「脫垂」，很多是幾何學的錯覺，不是瓣膜壞了。

於是標準改了。現在判斷二尖瓣脫垂，要在長軸切面（胸骨旁長軸，parasternal long-axis）上看，瓣葉超過瓣環平面 2 公釐（2 mm）以上才算；瓣葉厚度達 5 公釐（5 mm）以上的，稱為典型（classic）脫垂，日後出現嚴重逆流、需要手術或心內膜炎的機會明顯較高，是真正要盯緊的那一群。

1999 年美國 Framingham 心臟研究用新標準重新檢查三千四百多人，二尖瓣脫垂的比率是 2.4%。從兩成變成不到 3%，中間那一大塊，就是以前被多貼了標籤的人。

台灣的健檢報告上，「二尖瓣脫垂」至今仍是心臟超音波最常見的註記之一。這些註記有一部分是依據新標準寫的，也有一部分是舊習慣留下來的：瓣葉輕微鼓一下、沒有逆流、瓣葉也不厚，就寫上去了。對寫的人來說是「忠實描述」，對拿到報告的人來說，卻是一個要背一輩子的病名。

症狀是真的，但不一定是瓣膜給的

二尖瓣脫垂有一段被叫做「症候群」的歷史：心悸、胸痛、容易喘、頭暈、焦慮，長年被一起打包，說是脫垂的人特別容易有。

Framingham 那份研究同時回答了這個問題。研究者把有脫垂和沒有脫垂的人放在一起比，胸痛的比率沒有差，呼吸困難沒有差，暈厥沒有差，心電圖異常也沒有差。有差的兩件事是：脫垂的人體型比較瘦，逆流的比率比較高。

這不是說病人沒有症狀。心悸是真的，胸悶是真的，不舒服都是真的。它只是說，這些症狀另有原因，要分開找，貧血、甲狀腺、睡眠、焦慮、咖啡因、心律不整，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檢查方法。把所有不舒服掛在一個沒有逆流的瓣膜上，等於把真正的原因放著不查。

真正的風險長什麼樣

真正的二尖瓣脫垂有兩條風險，兩條都看得見、量得出來。

第一條是逆流。瓣葉愈厚、鼓得愈多，日後出現逆流的機會愈大。美國一項追蹤八百多位無症狀患者的社區研究發現，有中度以上逆流或心臟收縮力下降的人，之後的死亡與併發症明顯增加；沒有這些危險因子的人，十年存活和一般人沒有差別。所以追蹤的重點不是「有沒有脫垂」，是「逆流多嚴重、心臟有沒有變大、收縮力有沒有掉」。輕度逆流幾年照一次超音波，嚴重逆流半年到一年照一次，出現症狀或心臟開始變大就要談治療，這是目前的指引。

第二條是心律不整，近十年才被看清楚。極少數脫垂患者，尤其是兩片瓣葉都鼓、瓣葉厚、瓣環與心肌之間有一段「脫鉤」的人，心臟裡負責拉住瓣葉的那兩條肌肉（乳突肌）會長年被拉扯，產生纖維化，進而引發危險的心室心律不整。統合分析估計，整體二尖瓣脫垂患者的猝死率每年約千分之一到二，而且集中在有特定警訊的那一小群：心電圖下側壁導程 T 波倒置、頻繁或複雜的心室早期收縮、核磁共振看到纖維化、不明原因的暈厥。2022 年歐洲心律學會為這群人出了專家共識，正是因為他們和一般「瓣膜軟一點」的人，是完全不同的兩群。

反過來說，瓣葉不厚、沒有逆流、心電圖正常、沒有暈過的人，上面兩條風險都沾不到邊。至於看牙醫前吃抗生素預防心內膜炎，2007 年起美國心臟學會已經把二尖瓣脫垂移出建議名單。

我的症狀是二尖瓣脫垂嗎？

拿到報告的人，可以問看超音波的醫師三個問題：瓣葉鼓過去多少，有沒有超過 2 公釐（2 mm）；瓣葉厚不厚，有沒有到 5 公釐（5 mm）；有沒有逆流，幾度。三個問題都是「沒有、不厚、沒有」，那張報告上的四個字，比較接近一個描述，不是一個病。

如果有逆流，問的是第四個問題：這次和上次比，有沒有變多，心臟有沒有變大。

至於心悸、胸悶、頭暈那些真實的不舒服，請另外查原因。瓣膜替它們扛了幾十年的罪名，該還給該負責的原因了。

那位帶著舊報告來的上班族，心悸的來源後來找到了，是甲狀腺功能偏高。甲狀腺控制下來，心悸也跟著下來。她問我，那報告上的二尖瓣脫垂怎麼辦。

我說，那幾個字可以留在報告上，但不必再留在心裡。

作者：凌濼傑｜新光吳火獅紀念醫院心臟內科、心臟電生理科主治醫師。專長心律不整、心房顫動電燒與心臟衛教，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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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宛欣
核稿編輯：林勻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