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金馬最佳導演》馮小剛回憶母親癱瘓臥床16年「兒子,你會順利的,所有苦難媽媽替你嘗盡」

照片來源:金馬獎官方網站

第53屆金馬獎頒獎典禮於26日舉行,去年以《老炮兒》成為金馬影帝的馮小剛,今年再以《我不是潘金蓮》獲得「最佳導演獎」。

媽媽辛苦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路還有多長,也不知道未來將要帶我奔向何方,我想起了已經過世的母親,想起的卻是她年輕時的模樣。

她的一生是這樣度過的:20歲時就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孤身一人來到北京;婚後又失去了一個年僅兩歲的女兒;35歲時離婚;45歲時身患癌症;57歲患腦血栓,從此長達16年癱瘓在床上。她躺在床上,回憶自己的一生,不禁淚流滿面。

到後來,她每次見到我都哭,但已經是沒有聲音,也沒有眼淚的無聲乾哭了。醫生說她患了老年癡呆,但我知道,那是因為她的內心深含著冤屈,直到她去世的那天早上,人都非常地清醒。母親曾對我說:「兒子,你會順順利利的,所有的苦難都讓媽媽一個人替你嘗盡了。你有出息,我的罪就沒有白受。」

母親去世時,我在挽聯上寫下這樣一句話:媽媽辛苦了,您老休息吧。在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無數生命裡,母親的離去是真正從苦難中得到了解脫。

和陽光燦爛比起來,我更喜歡多雲且透徹的陰天,在樓頂上可以望穿整座城市看見西山,媽媽長眠在那裡。

記得她離開的時候,我一個人蹲在告別室裡貼橫幅,那是一句告別的話:媽媽辛苦了。

照片上的媽媽看著我,那時她還很年輕,眼神裡滿是期待,對歲月等著她承受的所有不幸都渾然不覺。

前幾天我夢見了她。

少年時,每逢週末,禮堂的前廳裡常常舉行交誼舞會。我父親愛跳舞,我母親很反感,但有時也帶著我和姐姐一起去。現在想起來,可能是為了看著我父親,其作用相當於員警。

可想而知,有我和姐姐在腿間穿來跑去,又有母親端坐在場邊,我父親就是想有所作為,恐怕也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前廳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寬敞華麗,但長大以後故地重遊時才發現,實際的空間非常狹小樸素。令我對兒時的所有記憶都產生懷疑。

我開始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拍一部反映兒時生活的影片,我應該按印象中的環境拍攝,還是應該還原其本來面目?孩子的視線看禮堂的門把,又大又高,成人卻不然,究竟哪一種視線更真實呢?思考的結果是,應該按照孩子的視線拍攝,那才是童年。

不怕別的,就怕假

我更年期已經過了,現在是老年癡呆。編瞎話腦子已經不夠用了,說實話省心。對只愛真理不愛錢的人敬重,如有冒犯,深表歉意。

年輕時也是理想主義,覺得錢是王八蛋。後來變現實主義改尊重欲望了。從「甲方乙方」開始,片子有人緣了,接地氣了。當然欲望也要服從法律,搶銀行的念頭您得克制。

有人說我是公眾人物,說話要注意影響。我想說,我首先是一個人,我得說人話。別拿公眾人物跟我說事,我就是不想騙人。我不能保證我說的都是實話,但我可以保證我說假話的時候很心虛,不會理直氣壯,不會假話說得比真話還真。

我不怕別的,就怕我女兒看不起我。怕孩子說:爸,你真假。

我曾經說了兩句實話,代價很大。先是媳婦不讓睡覺,苦口婆心央求:看在我和孩子的分上少說兩句實話行嗎?

後是兄長如道明,聲色俱厲地質問:你不說實話能死嗎?尤以道明兄的一句戳痛我,他說:你得多大的好跟我沒關係,你倒多大的楣跟我有關係!

說兩句真話竟讓家人朋友如此不安。我認栽。收聲。往後我要嘴裡沒實話,大家包容。

作為公眾人物常遇陌生人要求合影,在不忙不累沒有一腦門子官司的情況下我是配合的,但很多時候對方還要求我得笑一個,這我就很難從命了。笑應該是真切的不是堆出來的。萍水相逢你非讓我見了你跟喝了蜜似的這確實不太可能,只能不卑不亢。凡此,對方往往不理解,心說:你牛什麼逼呀?看得起你才跟你照相。裝孫子我會,就是不想裝。

我不怕得罪人,因為別人從來不怕得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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