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頁的遺囑,卻寫了4個小時...李開復的罹癌體悟:人生真正的悲劇是...

短短一頁的遺囑,卻寫了4個小時...李開復的罹癌體悟:人生真正的悲劇是...
「是第四期」

幫我做正子電腦斷層掃描(PET)的醫療人員,依照正規程序作業。他把我帶進檢查室之後,立刻輸入我的資料, 設定攝影器材。我太太和我,每年都會回台灣做健康檢查。

2013 年初,我們的一位親戚被診斷出癌症,所以我太太決定我們兩人在那一年,要加做核磁共振和電腦斷層掃描的檢查。做完之後,醫生說他在初步的掃描中發現異常,要我回去醫院做正子掃描。

核磁共振和電腦斷層掃描的結果,需要專家的眼睛來判斷,但正子掃描的結果,一般人也能夠看得懂。接受檢查的人,會被注射放射性示蹤劑,這是一種含有微量放射性同位素的葡萄糖液,癌細胞通常比身體的其他部位吸收更多糖分,這些葡萄糖液會集中在可能長了癌細胞的部位,而正子掃描出來的鮮紅色部分,就代表這些集中的部位。在檢查之前,我問專業人員,掃描完成以後,我能不能看一下結果。他說:「我不是放射科醫師,但我可以讓你看一下影像。」

於是,我整個人躺在機器上,被送進一個大圓柱裡。45分鐘之後,我被送出來了,掃描人員彎身坐在電腦前, 緊盯著螢幕,快速點著滑鼠。

「我可以看影像了嗎?」
「您應該先請教放射科醫師,」他回答,沒有抬頭看我。
「但是,你剛剛告訴我,我可以看一下,」我表示抗議:
「就在螢幕上,不是嗎?」

在我的堅持之下,他把螢幕轉向了我。我瞄了一眼之後,全身打冷顫,皮膚立刻起了雞皮疙瘩。螢幕上,我的胃部和腹部,出現了大量群聚的紅點。

「那些紅色斑點是什麼?」我顫抖著下巴問。

他的眼睛不願直視我,原本的發冷,轉變成一陣強烈的恐慌。

我問:「是腫瘤嗎?」
他說:「可能是,」還是不願意直視我的眼睛:「但您應該先保持冷靜,請教放射科醫師的看法。」

我的腦袋一片暈眩,但身體繼續進行著自駕模式。我請那位專業人員把掃描結果列印出來給我,然後我走向放射科醫師的診間。我還沒有和放射科醫師約診,隨便看掃描結果是違反院方規定的,但是我一直請求,直到有人出來為我破例為止。看完掃描結果之後,放射科醫師告訴我,這些群集型態顯示我罹患了淋巴癌。我問,是第幾期?他想要轉移這個問題。

「嗯,很複雜,我們必須檢查是哪一種⋯⋯」 「第幾期?」我打斷他的話。 「可能是第4期。」

離開診間,走出醫院,我雙手抓著檢查報告,緊緊貼在胸前。我深怕有人看到,知道我身體裡面長了什麼東西。

我決定,我必須立刻回家寫遺囑。

短短一頁,4個小時

這滴眼淚落在紙上,又得讓我再多花一個小時。當我感覺到淚水逐漸滲透眼眶時,我順手抽了張面紙,想要擦去淚水。但是,就是遲了一秒,它不偏不倚落在我寫在紙上的那 個「李」字上頭。淚水融合紙墨糊了開來,變成了一坨黑漬, 所以我得重寫一次。

在台灣,想要遺囑立刻生效,必須親筆手寫,不能有任何汙損或修改。規矩訂得簡單明白,雖然有點過時了。我拿出最好的鋼筆,我用這枝筆簽過不知道多少本我自己寫的書,包括一本自傳,好幾本鼓勵年輕人透過努力工作、掌控事業的勵志書籍,每一本的反應都很好。現在,這枝筆卻不聽我的使喚,我的手因為焦慮一直顫抖,正子掃描的影像, 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我試著專注在律師給我的指示,但是我一走神,筆就滑了,不小心又寫壞了一個中文字,整個又得重新來過。

不是只有掃描結果的那些紅色區塊,讓整個遺囑的寫作過程那麼困難。我必須用繁體中文字來寫我的遺囑,一筆一畫都比中國使用的簡體中文字更複雜、更細緻,這是現今世上還在使用的最古老語文的一種。我從小學習繁體字,小時候愛看武俠小說,國小時還自己寫過一本。

我在11歲時,從台灣搬到美國田納西州就讀中學。這是比我年長許多、當時已在美國工作的哥哥給的建議。他告訴母親,台灣的教育制度過於僵化、考試導向,不適合像我這樣的孩子。要把年紀尚小的么兒,送到半個地球外的地方,對我的母親來說很是煎熬。在離別時,她只要我答應一件事:每週寫一封中文家書給她。她每次回信,都會附上我寫的上一封信的影本,上面標示了我的錯別字。這樣的通信習慣,我從中學、大學到研究所,都一直保持著。

但我在 1990 年代初期,進入蘋果公司之後,我們手寫通信的頻率就降低了。到了我移居北京,成立微軟亞洲研究院之後,電腦讓我花在手寫繁體中文字的時間更加減少了。想在電腦輸入中文字,只要打出羅馬拼音,再挑選正確的文字就好了。後來,AI 進一步提升打字的效率,會自動根據內容進行預測,挑選最符合前後文意的中文字。這項技術已經讓輸入中文字的效率,不亞於輸入英文等字母語言的效率。效率是提高了,記憶卻流失了。此刻,我正彎著身子看 著桌上的紙,努力從記憶中召喚被我荒廢了幾十年的繁體中文字。我一直忘了在某個字加上一點,或是不小心把某個字多寫了一劃。每一次我寫錯了字、無法巧妙修補時,就得把紙揉掉,整個重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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