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幫翻身,病患癱瘓,教授被判關5個月...七年級醫師告白:醫師的善意,卻與吸毒、酒駕都被當犯罪

手術幫翻身,病患癱瘓,教授被判關5個月...七年級醫師告白:醫師的善意,卻與吸毒、酒駕都被當犯罪

2007年我從醫學院畢業。當身後出現了跟診醫學生,且全是八年級生,我才意識到,此刻,醫院上線的,正是七年級大軍。

當你住院(希望只是假設),有天深夜胸悶、冒冷汗,按了呼叫鈴,來看你的不太可能是三、四年級生,少數是五年級生,部分是六年級生,但機率最高的是七年級生。

那本該是蓄勢待發的。但人們說,這是一個崩壞、撤退與冷卻的年代。

2000年我剛進醫學院,那時不流行「五大皆空」。迎新那天,我隱約聽見隔桌學姊,說著招募5人的兒科住院醫師,15人競逐;同桌學長說,他想走外科,特別是創傷科,他成就於碎裂肢體出院後的重組如初。那一年,我聽見的是對五大科的壯志。同學說,這比較有當醫生的感覺。

而後,一屆屆的學長姊畢業了。我們打聽去向,學業頂尖者多以皮膚科為志願;但仍有不少人選擇五大科,在見習時,我看著他們主持會議,口條清晰,英語流利,在病房面臨決策時,沉穩不失明快。他們深具責任感,沒有下班的概念,只知病患有狀況得處理到底。一段時間後,一則則消息傳開,有人離開五大科,理由:生涯規畫。其中有人還帶了件不愉快的纏訟。

約莫此時,「防禦性醫療」的概念四方飄蕩,外在局勢已成形,內在信念鬆動著。這光景和初進醫學院時已不同。

實習最後一個月,我來到心臟外科。負責的總醫師R,給我一種「碩果僅存」的感覺,這和整形外科擁有多位總醫師、住院醫師的「瓜瓞綿綿」師徒族系很不一樣。

R見我來,竊笑:「要好好abuse你!」

「Abuse」是行話,指所有雜事推給你、操你,日以繼夜,無限度地。我知道這是玩笑,現在想來卻荒涼。大刀小刀,R 5天內至少4天上刀,過一種刀房、病房、加護病房的連線生活,就算下班,手機也得開著,讓護理傳報病患實況。工作其實從未停止,只是以另一種形式,延伸至私生活。

有次我們進了刀房,由於病患狀況不穩定,就這樣一路手術到中午、下午,然後天黑。

「學弟,先下刀吃飯吧。」R說。

手術仍在進行。飯後我又上刀。

「學弟,先回家吧。」R說,時約晚間8點。

我回到病房,補齊今日未竟之事,回家沖澡後便陷入昏睡。我不知道他後來幾點下刀,但知道隔日他準時主持晨會。

畢業後等待服役前,我來到東部,參與T教授的手術團隊。T,三年級生,任職於北部某醫學院。

「退伍後,來台北找我吧。」有天他在刀房對我說。他還說,會把我訓練到總醫師,再退休回舊金山。

我謝謝T對我的看重。為了這看重,我踟躕反覆,喜悅也折磨。或許因為個性傾於多慮,我害怕失誤,無法承受手術台上幾乎不能犯錯的壓力,後來並沒去面試。

那段時間,T打過幾通電話給我,知道我不會去台北,總說:「沒關係,再考慮看看,想來隨時和我說。」

後來我與T的關係就淡了。有天突然想起他,google去向,我愣了一會。那是一則判決,指出好幾年前,某病患車禍,胸腔重創,當時非值班的T剛好來院探視病患,順道被照會,之後接手。後來病患狀況惡化,安排胸腔鏡。T在術中將病患翻身,致頸椎骨折脫位,脊髓損傷,癱瘓,家屬求償近3千萬。而後,法院認定T未注意頸椎可能受傷,判賠千萬餘元;刑事部分,則以業務過失致重傷害罪判刑5個月。

這些均是二手的媒體引述,我不清楚實情。但讀了判決,內心相當複雜。我能理解身為病患家屬,對家中全癱病患日後遙遙的照護煎熬;但另一方面,當我想到T的熱忱,最後被定罪,成為灰,為什麼當初要接手?可以拒絕嗎?只因使命仍熾熱,他不會踢皮球。

徒刑是巨大的羞辱。善意的出發點,最終與毒品、酒駕、黑心油等邪念繁衍的果,統稱為犯罪。

而讓人絕望的,是將善意曲解為惡意。

這是訴訟的年代。這也是濫訴與濫訟的年代。無饜的求償。

大宗的、小樁的。人命的、權益的。甚至一句話,被侵犯了、受屈了、抹黑了,提告。

告,有時是捍衛底線,在撤退之前,為可能的勝算伸張、反撲。

我常聽朋友轉述這類的對話。

「頭痛很久了,可以排電腦斷層嗎?」

「配合病史症狀不需要,也不符合健保規範。」

「為什麼不符合?我規矩繳健保費,要個檢查也被刁難,你能保證我腦中沒長什麼嗎?要是有,告你,告到底!」

又如咳嗽。

「我咳嗽三天,請照X光。」

「呼吸音正常。急性呼吸道感染,可再觀察。」

「你不照X光,萬一肺中有腫瘤,你要怎麼賠?」

有時,就醫是要醫師擔保一件事,為那微乎其微卻可能存在的或然率下注。然而頭痛人多,咳嗽亦多,顧及有限資源與健保核刪,豈能無條件開立檢查?

而未到法律途徑的,叫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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