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的人,如何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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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愛植愛作者詳細介紹圖示 撰文者: 廣編企劃2026-07-09

每一位經歷喪親的人,悲傷的樣貌都不盡相同。有些人會反覆想起當時的畫面,有些人則在日常生活中,因為一個熟悉的聲音、一段路、一個場景,而再次陷入失去的情緒。這些反應,都可能是悲傷與創傷留下的痕跡。

高雄長庚醫院器官捐贈團隊的協調師羅云綸與社工師陳曉芹,分享多年陪伴器官捐贈家屬的經驗,透過幾個真實情境,帶讀者理解喪親者可能經歷的感受,以及身旁的人可以如何陪伴,讓悲傷有機會慢慢被安放。

留下來的人,如何繼續前進?

曾經一位因車禍失去兒子的母親,在事件發生後,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再騎機車。走在路上,只要聽見救護車鳴笛聲由遠而近,或看見馬路上的擦撞事故,她就會感到心跳加快、呼吸變急,手腳也跟著發冷、發抖。那些聲音與畫面,會讓她重新想起當時接到通知、趕往急診室的經歷。

也有家屬提到,自己在日常通勤時會刻意繞路,避免經過曾經陪伴親人急救、住院或告別的醫院。對經歷失去的家屬來說,它可能連結著太多難以承受的記憶。於是,某些原本平常的聲音、道路或場景,都可能在不經意間喚起悲傷與緊繃,讓日常生活變得不再那麼容易。

陪伴指南

面對家屬出現這類嚴重的創傷後壓力反應,如逃避行為、過度警覺、嚴重睡眠障礙等,陳曉芹與羅云綸建議,不急著恢復,也是對自己的照顧。

經歷重大失去後,害怕某些地點、物品、聲音或情境,是身心在面對創傷記憶時可能出現的反應。這不代表自己軟弱,也不代表自己做得不夠好。允許自己暫時避開太難承受的情境,比起要求自己馬上恢復,更重要的是讓身心在能承受的步調裡,慢慢找回安全感。

當悲傷把一家人停在原地

28歲的哥哥剛退伍,卻因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被判定腦死。生前,他與家人關係緊密,也經常騎車接送年幼的弟弟上下學。在父母的不捨與慎重考量下,哥哥完成了器官捐贈,讓其他等待移植的病人獲得延續生命的機會。

然而,捐贈流程結束、後事也辦妥後,這個家庭的悲傷並沒有因此告一段落。三個多月後,協調師羅云綸與社工師進行例行家訪時,發現家中的生活幾乎停了下來。即使是白天,屋內窗戶依然緊閉,窗簾也拉著,光線很難照進室內。

父母將哥哥的房間原封不動地保留著,從衣物、紙張到床上的物品,都維持在他離開前的樣子。「他的弟弟本來在讀書,」羅云綸說,「因為哥哥過世後,弟弟沒有辦法上學;爸爸媽媽也都沒有辦法工作。」

他們也沒有向鄰里說明哥哥過世的消息,而是選擇把自己留在家中,減少與外界接觸。一家人,像是被凍住在那個失去的瞬間。外面的世界還在運轉,但他們停在裡頭,停在那個房間關起來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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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家屬而言,緊閉的窗簾、保留下來的房間、暫時不願與外界聯繫,未必只是逃避,也可能是家屬在失去後維持安全感的方式。若急著要求他們清理遺物、面對現實,反而可能加重痛苦。因此,專業支持首要做的事「穩定陪伴」。協調師與社工師透過關懷,讓家屬知道有人願意等他們慢慢準備好。羅云綸提到,也曾邀請有相似喪親與器捐經驗的家屬陪伴,對方作為「過來人」的分享,往往比單純勸說更能讓家屬感到被理解。

比起急著要求家屬清理逝者的房間,更重要的是協助留下來的人逐步恢復生活功能,例如讓弟弟慢慢重返校園,讓父母從簡單的日常安排開始,再逐漸回到工作與社會連結。

讓思念透過日常延續

一位年輕的母親,只有一個兒子,兒子完成器官捐贈後,她感覺生命中原本可以倚靠的重心突然消失了。人還在生活裡,卻像少了一個最重要的支撐。

兒子留下了兩隻貓。母親便開始照顧牠們,每天餵食、清貓砂,陪牠們待在家裡。那兩隻貓原本是兒子生活的一部分,如今也成了母親與兒子之間仍然存在的連結。對她而言,照顧牠們不只是日常責任,也是在失去之後,讓自己繼續過下去的一個理由。

兒子生前有許多朋友,他們也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消失。有時候,他們會來幫母親修電腦;有時候只是來坐一坐、說說話,也偶爾邀她一起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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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喪親家屬而言,留下的物品、寵物、房間或習慣,不一定是阻礙復原的象徵,有時是家屬與逝者之間仍能維持連結的方式。照顧那兩隻貓,不只是停留在悲傷裡,也可能是母親用一種能承受的方式,繼續照顧與思念兒子。重要的是這一份連結並非讓家屬的生活停滯,而是還能在悲傷中保留一點生活的力量。

如果家屬仍願意回應邀請,這就是很重要的訊號。親友或專業人員可以提供小而溫和的外出機會,例如喝一杯咖啡、短暫散步、一起吃飯,讓家屬自己決定是否參與。不需要催促,也不需要把每一次邀約都變成復原的考驗,而是讓她知道,有人願意陪她慢慢回到生活。

當癌末病人親自面對最後的生命選擇

一位癌末病人在研究所即將畢業,卻被診斷出癌症末期。病情惡化後,她主動向協調師羅云綸表達器官捐贈意願,希望了解自己往生後是否還能捐贈器官,並幫助其他需要的人。但在陪伴過程中,羅云綸發現,病人雖然想完成器官捐贈,內心仍有明顯拉扯。她一方面希望留下助人的可能,另一方面也仍期待自己能好起來、完成學業,回到原本的人生。

到了簽署器捐意願書時,病人多次因為身體不舒服、沒有力氣而暫緩簽署的時間。羅云綸沒有催促,而是尊重她的步調。後來,病人仍決定完成器官捐贈,但希望由父親代為簽署,自己則在場陪伴這個決定完成。父親也支持她的意願,捐贈最終順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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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癌末病人主動提出器官捐贈意願時,社工師、協調師與陪伴者需要特別理解其中的矛盾。想捐贈,不代表已經準備好面對死亡;還想活下去,也不代表她否定了原本的助人善意,這兩種感受在生命末期是並存且真實的拉扯,並非反覆或不堅定 。專業人員與陪伴者能做的,不是替病人消除矛盾,而是承接並承認這樣的衝突,讓她的害怕、猶豫與美意,都能被充分地理解與包容 。

簽署意願書只是完成意願的形式之一,真正重要的是病人是否在自己能承受的狀態下,表達並確認了自己的選擇。對這位妹妹而言,由父親代簽、自己在場陪伴,正是她能夠完成心願的方式。器官捐贈的決定不應被簡化成「對」或「錯」。對病人與家屬而言,最困難的往往是決定過程中的不確定、害怕與情感拉扯。

當家屬不知道該如何替病患回答

在羅云綸的臨床經驗中,家屬面對器官捐贈時,常見的反應不一定是明確同意或拒絕,而是卡在中間的一句話:「我不知道他以前有沒有說過,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

這樣的情況在突發意外或急重症個案中尤其常見。當病人突然被送進醫院,家屬往往還來不及接受親人可能離世的事實,就必須面對器官捐贈的討論。死亡的衝擊與捐贈的決定幾乎同時出現,使家屬在極短時間內承受雙重壓力。

陳曉芹也觀察到,許多器捐家屬事後的掙扎,未必是後悔捐贈,而是反覆想著:「這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尤其當逝者生前沒有明確表達意願,也沒有簽署器官捐贈意願書時,家屬更容易陷入「我能不能替他做這個決定」的猶豫。

這個「不知道」,不只是資訊上的空白,也是一種心理重量。家屬必須在悲傷、時間壓力與不確定之中,試著替所愛的人做出選擇。即使決定已經完成,那份不確定有時仍會在往後浮現,讓家屬重新追問自己:當時的選擇,是否真的接近他的心意?

陪伴指南

當逝者沒有留下明確的器官捐贈意願時,家屬常會承受額外的心理壓力:我是否替他做了他不想要的決定?這份不確定感,可能在決定當下出現,也可能在捐贈完成後反覆浮現。面對這樣的情況,可以陪伴家屬回想逝者生前的價值觀,而不是只停留在「他有沒有說過要捐」例如,他平常是否願意幫助別人?是否曾談過生命、醫療或死亡?是否對器官捐贈表達過任何態度?這些記憶未必能給出確定答案,但能幫助家屬在不確定中,做出較接近逝者的判斷。

植愛
器官捐贈登錄中心

財團法人器官捐贈登錄中心由行政院衛生福利部於2002年成立以來,長期致力於提升國人器官捐贈率,包括建置器官移植配對資料庫,推動在健保卡上加註個人器官捐贈意願,並結合器官勸募機構和第一線醫護人員的支持力量,透過關懷、刊物、活動等方式,更多元的加強器官捐贈勸募工作的深度及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