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快死了,就可以盡情做想做的事?真正面臨死亡的癌末病人不這麼想...

知道自己快死了,就可以盡情做想做的事?真正面臨死亡的癌末病人不這麼想...

在疼痛科,每個禮拜都有新的悲傷的故事。

病人第一次來疼痛科門診的時候,痛到眼角泛著淚光,整個人糾結在輪椅上。

她說她住在桃園,剛開始的時候只是左腳大腿前方部位的麻痛,一開始的診斷是椎間盤突出,做了內視鏡手術移除椎間盤後,疼痛依然沒有改善,而且越來越劇烈,她在各個大大小小的醫院做了各式各樣的檢查,都找不到原因,直到有一天她的母親到廟裡求神問卜,得到的答案是她的貴人在東方,所以輾轉來到我們這個鄉下醫院,檢查結果出來是末期癌症轉移到了脊椎。

有一天一覺醒來,她發現她的雙腳不能動了,我們緊急幫她動了脊椎減壓手術,接著她要接受放射線治療,可是她痛到沒辦法平躺接受放療,所以被轉到疼痛門診來。

我給了她一些藥物,讓她可以舒緩一點,隨著時間過去,她的疼痛控制的越來越好,一天大概只需要30mg的嗎啡,對一個癌末的患者而言,這是一個相當低的劑量,我問她疼痛的程度,她說現在已經不太痛了,接著她開始抱怨,她的雙腳沒有力氣,問我做復健會不會好一點,我跟她說隨著癌細胞的擴散,半身癱瘓其實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做復健大概沒有多大的幫助......

她說她要死了,她想要可以站起來走,去做一些想做的事,她去看復健科醫師,結果復健科醫師跟她說她要死了,做復健也沒有用,叫她東西收一收,回去等......結果她真的回去收東西,可是等了半天就是沒有死......。我鼓勵她可以自行在家裡作一些簡單的運動,訓練肌力,至少可以延緩癱瘓的時間,可是她說她住在一間約5、6坪大的套房裡,沒有空間可以做運動,我問她為什麼不回家,她說貴人在東方......。

接著她開始問我有沒有安樂死的藥,我說沒有,這並不是第一次有病人請求我幫她安樂死,只是我很納悶,她根本不需要安樂死,其實她再活也沒有多久,很快地癌細胞就會擴展到全身帶走他的生命,而且一般請求我施與安樂死的患者都是那些被疼痛折磨到不成人形,讓人失去活下去的勇氣,然而她並沒有痛到那種程度。

我一直以為假如人知道自己要死了,還勉強能動,不是應該就可以豁出去了,什麼都不用管了,做真正的自己,過著真正想過的生活,拜訪幾個好朋友,跟他們道別,然後每天散散步,好好再看看這世界的風景最後一眼,珍惜最後可以肆無忌憚活著的時光,但是真實的世界好像不是這個樣子,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人急著想走?

人類永遠不可能克服死亡。我的老師曾經告訴我,當病人面對絕望的環境時,要告訴他們實話,同時還能帶給他們希望,這才是最高明的醫師。幾年過去了,我從來沒忘記這句話,但是卻從來沒辦法體會要怎樣才能在絕望的環境裡,還帶給病人希望,每當有病人請求我幫他們安樂死時,就好像有人拿著一把利刃,刺進自己的胸口一般,我覺得這個要求好像一再地提醒自己,我是如此的失敗,我可能可以控制病人的疼痛,卻沒有辦法安他們的心。

沒有期待,沒有寄託,過著沒有明天的生活,連多出來的一秒都漫長到像永無止盡的虛空一樣,讓人無法忍受,因為病人有提前結束生命的想法,我開了一些抗憂鬱劑給她,同時給她一些嗎啡備用,請她一個月後再回診,主要是考量她拖著半殘的身子,要往返醫院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醫院裡到處充滿了感染的病源,以她目前孱弱的狀態,小小一個感染就會奪走她的生命,可以的話當然是儘量不要來醫院。可是又想想假如她可以每個禮拜都回診,離開那小小的房間出來走走,透透氣,也好像在作復健一樣,而且來到診間,至少我會聽她說話,讓她抱怨,心情會不會好一點?每個醫療決定的背後,都充滿了未知數,你永遠都不知道哪一個是對的,也因為這樣,心頭總是覺得有一個擔子壓著...

假如醫院有安樂死的藥,麻煩你第一個通知我,離開診間之前,她又交代了一次...

本文獲「麻醉醫師靈魂所在的地方」授權轉載,原文出處

作者簡介_主動脈

目前於全國最偏遠的小鎮當麻醉及疼痛科醫師

書籍簡介

麻醉科醫師的憂鬱

作者:主動脈  
出版社:晨星  
出版日期:2017/03/31

主動脈

在全國最偏遠的小鎮擔任麻醉及疼痛科醫師;在花蓮吉安鄉經營風眠會館民宿,過著半農半醫的生活。

不管是疼痛科醫師或是民宿業者,目的都是在療癒人心。身為一位疼痛科醫師,療癒病人受疼痛的折磨的心;身為一位民宿的經營者,療癒旅人疲憊的心。

在疼痛科裡,悲傷是一種常態,幾年前,開始在臉書經營「麻醉醫師靈魂所在的地方」粉絲專頁,將盤繞在腦海中的憂傷一一記下,是紀念每一段存在著的、存在過的生命。

悲傷無法分享,但希望這些故事,也能夠療癒每一個正在苦痛中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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