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與兒子都沒逃出來...」消防員回憶一段救災經歷：火災時，千萬別躲進「會殺人的浴室」

鄉下的消防隊人力一直處於不足的狀態，所以即使是分派開救護車的隊員，同時也要帶上消防衣，因為如果第一時間不需要救護，就要投入滅火。

而住宅、工廠等大型火警，一開始，會同步派遣鄰近的三個消防隊。如果情況嚴重，或受困民眾兩人以上，還會特別加派救護車（受困兩人會派三輛，一輛是留給消防員備用）。

跨年的前一天凌晨一點多，深夜備勤第一順位的我跟文青學弟，被兩聲救護警鈴催促到值班台前。但一看到派遣資訊，我們仍很驚訝。

隔壁轄區的住宅火警，我們已經是第N梯次派遣了。光救護車含我們，就加派四輛了。

到底是多嚴重的案件呀？

我們立刻衝上車，啟動閃燈。

路上，學弟說：「學長，這種不是我們自己轄區的案子，我們可以專心當『純』救護人員耶，過過都市專責救護的乾癮。」
我邊開車邊回應：「對啊，專注做一件事就好，好幸福。」
只可惜，現實總不會那麼美好。

我們逐漸看見的那條寬敞四線道，已經被一整片紅光籠罩。各種消防車的爆閃燈，布滿整條道路，路口甚至被拉起黃色封鎖線，員警正擋著圍觀人群。
我們對望一眼，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

這場火，規模大得不尋常。

我們依照導引，讓車頭朝外後停妥。此時，另外三輛支援的救護車也陸續抵達，大家依序將器材擺放在火警戶右側、隔兩間的門廊前。
我站在馬路中央，望向眼前這場混亂中帶著秩序的災害現場。

這是一間四層樓透天、經營汽車材料與機電的店面。一樓的鐵門敞開，裡頭堆著大量的雜物，整個被濃煙燻得漆黑不堪。

靠內部的牆邊，有一座僅容一人通行的樓梯間。幾名消防員奮力拉著兩條水線，對著冒煙的孔隙，持續灌救。

三把鋁梯正由同仁穩穩扶著，分別架在二、三樓被強制破壞開來的鐵窗上。

二樓還可見火光竄出與黑煙排出，三樓則已轉為灰白色煙霧。右邊的不鏽鋼鐵捲門，則被強制切開一個方形的洞。

無線電響起：「藤安分隊回報，隔壁戶發現一名受困老婦人，意識清楚、無明顯外傷，準備帶出，請救護人員準備。」

這時，兩位學長舉手說：「我們的車子在最外面，先用我們的車吧。」
沒多久，一位被濃煙嚇到面色蒼白的老奶奶，在大家的合力下，被護送上車。

我們目送車輛離開，還來不及喘口氣，無線電又傳來令人心頭一沉的訊息：「所有搜索隊伍注意。屋主表示，妻子與兒子都還沒逃出來。請特別留意，持續搜尋。」

主要的火勢終於被控制住，現場只剩斷斷續續的餘煙與偶爾竄出的火苗。

指揮官趁這個空檔，立刻召集所有分隊，進行新一輪的任務編組：「現在以分隊為單位，每隊六到八人編成搜索隊。忠愛分隊，你們接手藤安分隊，進入三樓殘火區，做最後清理。和安分隊，你們接手二樓搜索，務必再仔細確認一次，將所有人找出來！」

現場的空氣仍然悶熱、焦灼，但一行行身影在強力探照燈的照耀下，反倒像是一群即將再度進入戰場的無聲英雄。

兩支隊伍迅速著裝，整齊列隊。在地面仍滿是黑水與焦灰的環境中，沿著那條僅容一人的窄樓梯，踩進一片漆黑與未知。

沒多久，藤安分隊的弟兄們從三樓下來。他們的身上全是水痕與煙燻，疲憊地脫下面罩。

其中一個弟兄大口喘氣地說：「這透天厝看起來不大，裡面卻特別深，堆的全是雜物，難找、難走，也難救！」

他的話還沒說完，無線電突然響起：「和安01（分隊長呼號）呼叫，我們在二樓發現一名女性，無意識、無生命跡象，請支援送棉被上來。」

大隊長立刻回應：「和大01收到，馬上派人支援。」

學弟一聽到，毫不猶豫，轉身奔向救護車，從後倉拿出一條醫院的薄涼被，交給早已全副武裝、等候多時的消防同仁，準備支援上樓。
現場的空氣更凝重了。

這時，徹夜未眠，守在火場前的記者們，一聽到消息，也迅速移動腳架，鏡頭全對準災戶門口，排成一列，靜待著那名婦人會如何被救出。

十幾分鐘後，無線電劃破寂靜：「患者OHCA（到院前，無呼吸、心跳），救護人員請準備，即將送出。」

我身邊的學姐立刻沉著地帶著擔架上前，快速分配任務：「你拿LUCAS（自動心肺復甦機），你準備喉罩呼吸道與氧氣，我協助氣道處置。你徒手CPR。哲哲，你負責安全帶跟固定。」

指令俐落、明確，我們一人一動作，不需多言語，默契十足。

在所有人的屏息凝視下，一群全副武裝的消防員從黑暗中走出。他們合力抬著一個包裹著棉被的身影。

那是一位剛從二樓火場中尋獲的婦人，雖無明顯燒傷，但臉部與鼻口早已被濃煙燻得漆黑。

「快急救！OHCA，快急救！」

現場的呼喊聲此起彼落，我們立刻上前接手。婦人被安穩放置在擔架床上，我們一秒都不敢耽誤，依照剛剛的分配任務，迅速執行急救。

但我瞥見她的手腳蒼白如雪，毫無血色，與死寂的夜色幾乎融為一體，沒有任何活著的跡象。

跟隨著救護車離去，我看了看手錶，已經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這時，無線電又響起：「大家再振作一點，還有一位受困民眾沒找到。」

連續幾組消防員輪番上陣，來回搜尋，卻依舊一無所獲。

現場雖然擠滿車輛、引擎聲、吵雜聲，但卻有一種絕望的寧靜感。

突然，無線電傳來急促訊息：「找到了、找到人了！忠愛02在三樓找到一位男性，目前 OHCA，準備救出，請救護人員準備！」

災戶門口瞬間沸騰，人群集結。記者們在不影響救災的狀況下，紛紛蹲成一排，鏡頭全都鎖定在那條狹窄的樓梯口。我們救護人員也在第一時間完成分工，準備接手。

約莫十五分鐘後，那狹小且漆黑的樓梯口，終於出現了人影。

第一位消防員小心翼翼地倒退著腳步，一步步把一個用棉被包裹的人形，往樓下搬運。

兩位義消立即上前護著，口中喊著：「來、小心！來、小心！」

記者們的燈光全打開，快門聲此起彼落。看似沉重、被灰黑色覆蓋的粉紅棉被，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也清楚可見那人形微微下垂。

「三階、兩階……」義消緊張地提醒。

原本緊握棉被一角的消防員，雖然是用強大的握力握著，但因為厚重又濕淋淋的消防手套，大幅降低了摩擦力。那包裹著年輕男子的棉被，就這樣，在所有人眼前……鬆……脫了。

那一具四肢蒼白、染著火場灰黑、毫無燒傷痕跡的年輕身軀，瞬間滾落在滿是積水與焦灰的地面上。

不到一秒，現場簇擁著的同仁與義消紛紛撲上前，他們合力抬起男子的四肢，往我們這邊跑。

當大家回過神時，我們已經在急救全身因為剛剛的折騰早已漆黑的男子，接著，在大家的努力下迅速送醫。

待救護車離去，我們踏著還冒著熱氣的積水，走回臨時醫療站。

學弟嘆了口氣，說：「唉，剛剛壓的時候，整個胸口都硬硬的，根本壓不下去。」

我點了點頭，心裡想：「也是，都快兩個半小時了。」

這時，一旁幾位記者正在訪問大隊長：「請問大隊長，剛剛送醫的母子是在哪裡被發現的？」

大隊長沉了一口氣：「浴室。媽媽在二樓浴室被發現，兒子是在三樓最後一間的浴室，而搜救人員說，那些浴室的塑膠門早就因為高溫完全熔化，整個貼在地上。所以，他們都是第一時間就被濃煙嗆到OHCA的。」

大隊長停頓了一下，看著記者們的鏡頭，再三叮嚀：「我們真的拜託各位記者朋友，幫我們多多宣導：『火災時，千萬不要躲在會殺人的浴室、廁所。』」

其實，當時罹難者滾落地面的景象，深深刻在我的腦海中。

而經過我的研究，那時候全世界的各消防單位都還沒有「專供消防員快速將受困者救出的搬運工具」，還是用抬豬肉的方式（抓四肢）或用棉被。

但都二十一世紀了，怎麼還這麼原始呢？

因此，傻傻的我，又開始背負沉重的負債，投入、研發「傷患快速搬運墊」，而「傷患快速搬運墊」擁有以下五項優勢：

1使用強化及一級防焰的材質。
2背面擁有特殊活動交叉，可直接支撐人體的重心處，讓人體不會太過下垂。
3有LUCAS固定片，消防員可以一邊抬患者上下樓，一邊按壓。
4用手腕，而不是用手指抬，可以抬更久、更遠，且還能空出一隻手。
5操作簡易、降低多餘固定，讓兩名消防員就能快速又安全地搬運患者。

後來，「傷患快速搬運墊」順利獲得專利，與「水面作業型遺體袋」一樣，靠著大家的愛心，不但支援北部消防隊，也支援白沙屯媽祖進香的部分醫療團。（另外，經濟非常拮据的我，也自掏腰包，捐給國軍五個「傷患快速搬運墊」。）

本文摘自《每一次出勤，都是生死瞬間：消防員》，寶瓶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曾耀儀
核稿編輯：陳宛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