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先生會從失智症回來！林靜芸醫師：曾經說不出口的「我愛你」，如今每天都要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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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你最愛的人忘記了你，甚至忘記了你們一起走過的大半人生，你還會選擇陪在他身邊嗎？這不是電影情節，而是整形外科名醫林靜芸醫師與丈夫、前衛生署長暨前台大醫院院長林芳郁，正在經歷的真實人生。

林芳郁院長於2021年退休後確診失智症，這些年來，林靜芸醫師不只是醫師，更成了照顧者。她看著先生從焦慮、恐慌、失語，到逐漸失去熟悉的生活能力，也重新學習如何與一個「不再是從前的他」相處。她坦言，照顧失智症患者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延長生命，而是讓彼此都能保有生活的喜悅。希望自己的先生快樂，自己也快樂，這樣的照顧，才有意義。

這段橫跨半世紀的婚姻，不僅是一個愛情故事，更是一堂關於陪伴、理解與照顧者自我照顧的重要課題。

從18歲開始相愛，兩人攜手走過半世紀的人生

談起與林芳郁院長的相識，林靜芸笑說，一切都像命中注定。兩人是大學同班同學，因為學號相鄰、分組經常在一起，慢慢有了交集。她回憶，大學一年級時，林芳郁便在作文裡寫下喜歡坐在隔壁的女孩，甚至在一次郊遊時，把一朵花別在她頭上，告訴她：「畢業後我要娶妳。」這份感情，從青春一路延續到婚後數十年。

外人眼中的林芳郁，是嚴謹、自律、不苟言笑的醫院院長，也是許多醫師心中的典範；但回到家裡，他卻是另一個模樣。林靜芸分享，先生其實非常浪漫，下班回家時，會從背後抱住她；若有人請她幫忙掛號、安排住院，林芳郁還會笑著說：「那要先親一下、抱一下。」

這樣的反差，也讓不少晚輩醫師聽了都忍不住笑說：「完全想像不到院長還有這一面。」

前期失智並不容易發現，高知識者更可能延後診斷

林芳郁最初出現的，其實不是健忘，而是焦慮與恐慌。

林靜芸表示，當時先生陸續接受認知功能評估，但因為他的「認知儲備」非常高，檢查結果始終正常，甚至表現比自己還好，因此一直沒有被診斷為失智症。直到後來，開始出現「忽視」的行為，她才真正察覺不對勁。

過去，不論工作再忙，夫妻倆一定會等彼此回家一起吃飯；吃完飯後，她洗碗、先生擦桌子，晚上也一定等她一起上床睡覺。但有一天，她發現先生開始自己先吃飯、自己先睡覺，甚至她還沒回家，人就已經躲進房間。還有一次，她因為住院返家，想吃一碗鍋燒烏龍麵。依照以往，只要她開口，先生一定立刻帶她去吃；沒想到這一次，林芳郁卻只是淡淡地回答：「不要。」

「那一瞬間，我就知道，這不是我先生了。」她說，真正令人難過的，不是忘記事情，而是原本熟悉的人，開始一點一滴失去原本的樣子。

照顧者不是24小時都要守著，適時放手反而更重要

失智症照顧最困難的，不只是記憶衰退，而是隨著病程發展，患者可能出現情緒起伏、譫妄，甚至攻擊行為。

林靜芸回憶，林芳郁曾因譫妄住院，擔心先生醒來後看見陌生環境會更加不安，因此住院期間，她幾乎寸步不離地陪伴在旁。後來，先生一度出現嚴重暴力行為，自己不僅多次跌倒受傷，臉部縫了好幾針，連骨盆都差點骨折。

那段時間，她也曾考慮尋找照護機構，希望讓彼此都能喘口氣。但多數機構一聽到患者有攻擊行為便婉拒收案。等到後來真的找到願意接收的機構時，她反而捨不得了。最後決定讓先生仍能生活在熟悉的環境裡，也讓兩人繼續保有一起生活的日常。

剛開始照顧先生時，她幾乎全天候陪在身邊。那三年，她把所有心力都放在照顧上，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忍不住想：「明天醒來，還要怎麼繼續？」直到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已經快被壓垮。

她開始重新檢視自己的角色，也學著接受別人的幫助。疫情趨緩後，她聘請外籍看護與居家服務員協助照顧，也重新回到診間工作。如今，她仍維持每週看診、開刀，把陪伴先生的時間安排在每天固定時段，其餘則交由照護團隊接手。

她也意外發現，自己不在身邊時，先生反而更自在，沒有因為太依賴自己而產生更多焦慮。她認為，照顧者不是什麼都要自己完成，而是找到一個能夠長久維持的照顧方式。

「喜悅餘命」比延長生命更重要

身為醫師，林靜芸當然知道運動、睡眠與生活刺激，都有助於延緩失智症退化。她也坦言，自己的照顧方式，隨著病程改變，也慢慢跟著改變。以前，她會要求先生閱讀、寫字，希望維持認知功能；現在，她不再執著於一定要維持原本的能力。

現在，她最重視的是讓先生保持活動。每天安排外出散步、到公園打籃球、參觀博物館，也固定每兩個月安排一次四、五天的小旅行。即使出國，需要家人陪伴攙扶，她仍希望先生能繼續看看世界，而不是整天待在床上或坐著輪椅。在她眼中，比起記得多少事情，更重要的是仍然願意生活。

陪伴先生多年後，林靜芸開始重新思考，照顧真正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她說，照顧不是一味延長生命，而是希望患者過得自在，照顧者也能保有自己的生活。如果照顧到最後，只剩下痛苦，那即使生命延長了，又有什麼意義？因此，她希望自己陪伴先生的每一天，先生感受到的是安心，對自己也是值得的回憶。

「我相信有一天，他會回來。」一句話，道盡半世紀的深情

「以前是他每天跟我說愛我，現在換我每天告訴他，我很愛你。」

婚後數十年，林芳郁每天都會向太太表達愛意。反倒是林靜芸，始終沒有親口說過「我愛你」。她笑說，先生總是想盡各種方法，希望她說出這三個字，但自己始終沒有「上當」。

直到失智症改變了一切。如今，每天出門前，她都會走到先生身旁，輕輕地告訴他：「我是林靜芸，我很愛你。」林靜芸說，現在回頭看，彷彿是老天爺安排，讓自己把那些以前沒說出口的話，都留到現在慢慢說。

即使林芳郁早已符合失智症診斷，也符合申請相關證明的條件，林靜芸卻遲遲沒有去辦理。她坦言，並非否認疾病，而是不希望這張診斷書，成為先生身上的標籤。

在她心裡，始終保留著一份希望。「我一直相信，有一天，他會從失智症回來。」

或許這份期待，不一定會成真，但正因如此，她仍選擇每天懷抱希望地生活，也珍惜每一次能對先生說出「我愛你」的機會。對她而言，陪伴不是等待奇蹟，而是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用愛回應彼此，共同走過生命的每一段旅程。

照顧好自己，也是照顧家人最重要的一件事

前陣子，她因為太累，在家跌倒造成輕微腦震盪與肩膀脫臼。那次意外，讓她更加提醒自己，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的健康。

「我必須好好活著，因為我是替兩個人在活。」她相信，只要自己過得好，先生就會過得好。

照顧失智症患者，從來不是一場短跑，而是一段漫長的人生旅程。或許疾病無法逆轉，但陪伴、理解與愛，仍能讓彼此在有限的時光裡，繼續一起慢慢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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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宛欣
核稿編輯：曾耀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