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真實故事:35歲女老師乳房潰爛仍夢想懷孕,醫師不忍戳破美夢,最後才發現「殘忍的溫柔」代價有多大

「看清死亡的臉,才能了解生命的意義。」每一次生離死別,都讓醫師重新思考:醫療不只是延長生命,更是陪伴病人有尊嚴地走完最後一程。(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那些死亡的臉
身為外科醫師,我們除了為每張無法救回的「死亡的臉」感慨和哀悼外,更心懷崇敬。因為每張死亡的臉都教會我們一些重要的專業和人生課題。
阿月才六十八歲,不算老。她來急診的原因是發燒、右上腹痛,典型的急性膽囊炎症狀。
膽囊切除手術難度不高,棘手的是她身型肥胖,呼吸淺快而費力,手術後恐怕無法脫離呼吸器。長期肥胖導致心臟三條血管阻塞,雖然在心臟科做了兩次心導管手術,還是無法打通。於是,醫生建議阿月的家屬讓她接受心臟冠狀動脈繞道手術。然而,三個兒子始終以母親年事高、行動不便和呼吸不順推辭,不願好好面對她的問題。
腹腔鏡膽囊切除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但是阿月必須住加護病房訓練呼吸。
呼吸對一般人來說是稀鬆平常的事,正常人如你我或許不會在意,甚至忽略它的存在。可是對許多重病者,或是像阿月這樣的病人,呼吸變成一種奢侈的渴望。
阿月沒有力氣呼吸。
加護病房一個月期間,我們嘗試訓練她呼吸,好讓她可以盡快拔除對呼吸器的依賴,畢竟氣管內管插久了,容易產生併發症。然而,幾度拔了插、插了又拔,阿月終究因為心臟衰竭,沒力氣呼吸而無法脫離呼吸器,不得已只好建議做氣切手術。
「做完氣切我媽就會好嗎?」大兒子問我。
「不會,但是她會比較舒服,」我回應。
雖然脖子開了個傷口,至少嘴裡不必插著一條延伸至氣管的長管子。試想,如果吞口水不小心嗆到,就會咳個不停,更何況插著一條長管子呢。況且,對護理師來說也比較好照顧,別的不說,光是清痰就會容易許多。
氣切手術結束,阿月恢復得很順利,兩天後也順利脫離了呼吸器,再觀察兩、三天,我們便將阿月轉到普通病房了。
沒想到,轉出後不過幾天的一個晚上,我在夜裡值班的時候,醫院廣播響起了「6xx床,99(急救)」的呼叫。
「是阿月!」我心頭一顫,便火速奔往急救現場。
「聯絡家屬了嗎?」我邊做CPR邊問。
「有!在路上。」協助急救的護理師刻意拉高嗓門,壓過現場的嘈雜。
阿月的看護心急如焚的在一旁反覆喃喃自語;「明明剛剛灌牛奶的時候還好好的。明明……」
我一邊急救,一邊努力釐清阿月的狀況,只是,不管怎麼按壓胸口,阿月就是沒有反應。
之前照顧過阿月的心臟科雷醫師也跑來加入急救的行列,他推測可能是因為心肌梗塞造成的。於是,我們決定將阿月推進加護病房繼續急救,順便等候家屬到來。
三個小孩一到加護病房門口,我便馬上向他們解釋母親的狀況。怎知,三兄弟中我從未見過面的那一位,卻突然一手揪起我的衣領,另一手握拳高舉對著我怒聲咆哮:「你不是說做氣切對我媽比較好?為什麼現在變成這樣?你要給個交代!」就連趨前來協助說明的心臟科雷醫師也被掃到。
當下,我其實已經做好挨揍的準備了,因為我知道,這是家屬的常情。所以,我沒有隨著他高張的情緒起舞,只是平心和緩的對他說:「我了解你的心情。」
我怎麼不了解呢?我也失去過至親,當然知道那種痛。行醫後,也從不曾希望有任何一個生命從自己手中流逝。但醫生有能力的極限,醫療無法因應無常的變化,生命更有她的歸期。
我只能盡心盡力。
或許有人以為,一天到晚有人死在手術台上,外科醫師早已對死亡無感。但事實上,我相信絕大多數的醫生,都會謹記自己披掛白袍上任前的神聖誓言:「我願意貢獻自己的醫生為救人濟世而努力;我願盡一切的力量尊重生命,妥善加以維護,並以獨立自由的良知與尊重的態度,執行我的救人聖職……」
但我也必須承認,醫生有能力的極限,當我們和死神較力敗下陣來的時候,也只能坦然放手面對不可逆的現實。我們知道,每個逝去的生命,都承載著家屬無盡的哀傷,不管他們會有什麼樣的不解,甚或誤解;也不管他們會出現任何激動的情緒,甚或肢體動作,我們都還是得「冷靜平和」的向家屬據實以告。但這不是「無感」,更非「冷酷」,而是醫生該有的態度和職責。
相信我,這件事對醫生來說一點也不容易。因為醫生不但得幫助家屬面對親人的死亡,有時候更難的是,要硬生生擊碎病人對人生所編織的美夢,讓他們明白並接受自己即將邁入死亡疆界的事實。
就像阿盈。三十五歲,單身,一個還在期待浪漫戀情與夢幻婚禮的小學老師。
只是,當她踏進診間的時候,左側乳房已經潰爛化膿。
「多久了?」我難以置信,畢竟身為老師,不該放任腫瘤惡化這種程度才來就醫。
「快一年了吧,」她悻悻然回答。原來,她是擔心必須切除乳房,毀了自己編織了一輩子戀愛和婚姻的美夢,才遲遲不敢就醫。
切片和正子斷層檢查的結果是末期,已經轉移到肝臟和骨頭了。
對一個一直憧憬浪漫愛情、美滿婚姻,甚至還寄望擁有自己小孩的女人來說,我怎麼開得了口?怎麼狠得下心將她一生構築的美夢擊碎呢?
「先安排化療,同步幫你申請標靶藥物,再看看效果如何?」我終究還是決定為她保留一絲盼望。
「可是化療後我是不是就沒有辦法懷孕了?」
阿盈的回應讓我險些招架不住。我在心中暗忖:都不知道你能活多久了,你竟然還想著懷孕的事?
然而,值得慶幸的是,這樣的治療讓我們相安無事了兩年。她在意的保護卵巢生殖功能的藥物需要自費,而且所費不貲,她因為有保險支付,所以也沒有額外的負擔和壓力。
直到阿盈因為抱怨頭暈和右肢無力前來門診,經過電腦斷層檢查才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腦部了。我建議她接受放射線治療,並輔以另一種標靶藥物,希望能夠抑制不斷擴散的癌細胞。
「那我的卵巢生殖功能還會在嗎?」她還是心心念念這件事。
治療的效果起起落落,然而她始終關切的只有自己的「卵巢生殖功能」,也讓我頻頻在要不要戳破她的幻想美夢間擺盪掙扎。戳破了,勢必令她絕望,甚至失去對抗病魔的動力;但不讓她面對現實,好好預備自己的人生末途,也很殘忍。
兩個月後,阿盈無法走路了,用輪椅推她進來的是媽媽,跟在後面的是爸爸。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父母。
「林醫師啊!」一進診間,我還沒開口,阿盈的媽媽就嚎啕哭著懇求。「我只有阿盈一個女兒,她還年輕,你一定要救救她!」
三年來,我一直在盡心盡力這麼做啊。我又何嘗忍心讓年輕的生命從我手中流逝呢?
輪椅上的阿盈一語不發,默默流淚。看著她,我想起了妹妹阿娟,頓時眼眶也跟著濕熱起來。她們年齡相近,都有著不願麻煩家人的好強個性,然而最終的命運,也是一樣。
我常想,如果死亡是不可違抗的過程,臨床醫療是否該以擊敗死神做為唯一選項?
閱讀許爾文.努蘭(Sherwin B. Nuland)的著作《死亡的臉》,讓我感觸頗深。書中提到,「身為醫者,除了治癒疾病、解釋病理外,更該思考『患者的最大利益』,不讓患者陷於虛幻的希望中。
當人們看清死亡的臉,才能了解生命的意義。唯有誠實溝通病情,病人才有機會擁有尊嚴的死去可能。」
身為外科醫師,我們除了為每張無法救回的「死亡的臉」感慨和哀悼外,更心懷崇敬。因為每張死亡的臉都教會我們一些重要的專業和人生課題:如何從中修正並精進治療,使後面的病人獲得最大利益;如何增進醫病溝通,讓病人能夠誠實面對自己,在病痛和臨終時依然保有尊嚴;如何幫助家屬理解病人的處境,共商對病人最好的醫療處置,甚至為病人的臨終做好準備,免得屆時措手不及,將自己對病人的虧欠怪罪到醫生身上……
努蘭醫師說得好,「看清死亡的臉,才能了解生命的意義」。
但願我們都不辜負每一張死亡的臉。
後記/尊嚴善終
我必須坦承,對於阿盈,我其實並沒有做好醫病溝通與面對死亡這個課題。儘管身為外科醫師多年,在醫院早已經歷過不少生死,但是直到現在,我都還在學習,要如何幫助重病和臨終病患,還有他們的家屬面對死亡。
我碰過家屬抬棺抗議,包遊覽車在門口撒冥紙,還有在大廳潑穢物,甚至揚言要開記者會。但更多的是,病患在臨終前還一直表達感謝,甚至有遺族和家屬每逢年過節都會心準備禮物前來探望,甚至後來還結為好友。
英國詩人羅伯.弗洛斯特(Robert Frost)說:「人生是從一個已經遺忘的經驗開始,以一個未知的經驗結束。」因為未知,所以容易不安和恐懼;也因為未知,我們能夠自己決定以什麼樣的態度和方式來面對。
只是,你的決定會帶來紛擾和哀傷,還是尊嚴和溫暖呢?
本文摘自《不值班,我就在檳榔攤:一位外科醫師對人生的回望》,原水出版
責任編輯:曾耀儀
核稿編輯:陳宛欣
作者: 林建華 作者簡介 林建華 彰濱秀傳紀念醫院副院長、體重控制中心主任 「在醫療現場除了看盡人生百態,更珍貴的是能和病患建立如親人般的情感和關係。那些發生在病患身上的故事,其實也映照著我自己的人生,讓我有機會不斷反思自己和原生家庭的關係。我想,我和故事中的每一個人都會同感欣喜。」 背包裡隨時放著一本書,等開刀的時候讀,值班的時候讀,就連門診的小空檔也隨手抓來讀,但最喜歡在顧老家檳榔攤的時候閱讀。 平日喜歡在社群媒體發表自己的閱讀心得和生活雜感。第一次嘗試將自己人生故事和閱讀體會結合書寫,希望能得到讀者的共鳴。 【經歷】 【專長】 臉書:Michael Lin(林建華醫師)
出版社:原水
出版日期:2026/05/21
出身嘉義靠海小鎮的檳榔攤。讀過放牛班,協助家裡當過搬貨工人,嘉義高中畢業後考上國防醫學院。現職為彰濱秀傳紀念醫院副院長和體重控制中心主任。
彰濱秀傳紀念醫院外科部主任和體重控制中心主任
前三軍總醫院一般外科主治醫師
微創減重手術、乳房疾病、肝膽胰微創手術、甲狀腺疾病、腸胃外科疾病、疝氣等各種外科疾病
IG:linjh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