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被砍掉雙手還慘...開刀房的第一神手,卻罹患「帕金森氏症」的故事

老狐狸行事曆上最後一台刀。
中間除了一個資深護士進來探頭道別,沒別人了。
老狐狸醫師在刀房裡展露了一手好刀,觀眾只有我一人。
寂寥的結束。

老狐狸醫師本來還在擔心的魔咒數字條款,突然解禁了!

他手舞足蹈的跑進刀房裡,劈頭就大笑說:「啊哈哈哈!我不用擔心那個ABC條款了!」(編按:意指每隔三年,要分別達到教學的A成就、論文發表的B成就及研究的C成就,否則離職。)

我正在上刀,開心抬頭:「真的?這麼好。」

老狐狸一看,遇到隔壁晃過來的董哥學長,開心的連拍他肩膀:「歡迎歸隊啊!太好了太好了!以後我也可以繼續照常開刀了。」

董哥跟老狐狸打了招呼:「老師,以後就麻煩您多多指教了!」

老狐狸轉身出去到對面的刀房,爽朗的大呼:「喂!以後我便當都要幫忙訂唷!啊之前的預放便當錢夠不夠啊,還在嘛?」

隔壁也傳來其他人員的歡呼聲。

鐵門一關,我低聲問了董哥:「怎麼回事啊?之前才封刀又拿ABC壓他,現在突然就說沒事了?」

歸隊之後接任總醫師的董哥,對於這些高層的一手消息總是非常靈通,他說:「聽說是,ABC條款砍到太多資深人員,有人去投訴,結果為求公平只好用年資一查,畫了個年資要十幾年的界線,然後第一個被排除掉的就是老狐狸啊!」

想也是,畢竟老狐狸醫師在醫院已經早就是資深到不行的創院元老,如果修練的幻象能實體化,老狐狸就是那種有九尾的千年老狐!

算一算老狐狸在醫院裡花費多少年光陰,真是令我們這些新進醫師仰之彌高、鑽之彌堅,想到自己的未來,無不汗涔涔淚潸潸。

電影《霸王別姬》當中,小徒弟偷跑去看到名角表演,看得滿臉淚:「他們怎麼成角的?得挨多少打啊?」然後就是那句讓人辛酸的:「我什麼時候才能成角啊?」

外科醫師的訓練也是,要成為獨當一面還能有足夠經驗值才能逢凶化吉,得需要多少的時間?多少的前輩提攜啊?

老狐狸醫師一開心,請了全刀房飲料,大家正在分贓呢!

這時候老萬醫師進來,一看到老狐狸醫師,他臉都黑了:「ㄜ……胡醫師……好。」

是有多生疏?

老狐狸倒是開開心心的,招呼依舊,回他:「嗨~~老萬醫師,喔!不不!是萬主任,我現在開刀房的權限恢復了,以後會占用到大家使用開刀房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啦!」

老萬醫師臉色更是臭到不行,嘟噥了幾聲走掉。

老狐狸在一旁跟其他人打哈哈,我在角落看到這些眼神流轉,其實內心還是有點警惕啊。

但是,老狐狸應該還是能趨吉避凶吧,他可是九尾千年狐耶!

﹡﹡﹡

董哥回歸之後,老狐狸也入列,整個外傷團隊又恢復當年那樣熱鬧,再加上個石卜內,一群人整天「練肖話」,開刀房裡常常爆開歡笑聲。

開完大刀的病人通常會轉進加護病房,加護病房是直通開刀房後門的,常常一堆外科醫師空檔就會去那晃晃坐坐。

其中有個病人「華叔」,重大外傷開顱又開腹,身上管路一堆,躺了快兩週都還沒醒過。

就在一次眾人經過加護病房華叔那床時,無不被驚呆了!

華叔的床頭蓋了好大一片「神佛繡莊」!就是那種在神龕桌上會蓋著、繡有立體浮雕的龍或是獅頭、滿滿亮片跟金線銀線、異常華麗的那塊布。

華叔的家人不知道去哪間廟求來,特別交代要覆蓋在華叔的身體上:「一秒都不可以離開。」然後:「再三天病人就會醒來!」

搭配宗教的心理支持其實是沒有影響臨床醫療的,床頭掛些什麼符啊、牌的,很常見!甚至連各種版本的助念機都放過、聽過,但是看到那張金光閃閃的繡莊時,真的是眾人傻眼!

是不是能三天醒來我們都還存疑啦!

最無奈跟傻眼的就是主要照顧的護士了!

主護Nana要掀開繡莊、推開底下棉被,才有辦法打針或是換藥。每次看到嬌小的她費力在纏鬥那塊繡莊,我都覺得超好笑。

最後看到護士們要幫忙擦澡,把頭埋在繡莊底下汗流浹背做事,我實在看不下,過去幫忙把繡莊撐起一角,另外半邊還是有覆蓋到病人身體唷!

一塊布縫的繡莊,想不到竟然如此沉重!!

而且近距離看了才知道,繡莊上縫的是一頭獅子,鼻端伸出兩條金色QQ鬍鬚,竟然裡頭有藏鐵絲!邊晃邊彈!好玩極了!

我有一搭沒一搭的交代Nana 動作快,一邊把鬍鬚捻平免得刺到人,老狐狸醫師這時也來幫忙抬,而且老狐狸一歪頭看了繡莊上的字,馬上說:「這病人是X港人唷!」

我:「咦?胡醫師你怎麼知道?!」

也跟著轉頭看,卻只看到上頭繡著某某宮。

老狐狸一派輕鬆:「啊就他們宮出巡的時候,有來我家那邊啊!」

我不解:「出巡??」

老狐狸:「就很熱鬧、一年一次那個啊!像園遊會一樣,一路都會有信眾供奉,很棒捏!」

我更不解了:「等等,啊你說到你家?胡醫師你家是有招待所嗎?那種不都是要抬轎入廟之類的??」

老狐狸大笑:「對啊!我老家是開廟的!」

啥!



老狐狸:「啊就以前念書念差,家裡就會叫我去穿黃袍跟著旁邊實習,結果我念一念,變成後來穿白袍當醫生了!哈!」

我整個嘴巴張成O型:「所以……胡醫師你簽名那麼草都是因為……」

老狐狸放聲大笑:「那是真的畫符啊,哈哈哈!」

難怪。

只見撐久了重重的繡莊,老狐狸醫師的手開始發抖,我先請他換手休息,老狐狸開心離去說:「好久沒上刀了,會手癢啊,等會兒萬主任一台刀,我來去幫忙吧!」

我跟著Nana邊閒聊邊笑,原來老狐狸還是「白天白袍、晚上黃袍」的神人啊!失敬失敬!

﹡﹡﹡

老狐狸幫忙上的那台刀,是一般外科領域當中,數一數二困難的手術:「壺腹癌手術」。

壺腹是指膽管、胰管進入到十二指腸內的出口,像個小小火山口一樣小突起。突起雖小,卻是要打斷腸道、膽道重建、胰管重縫的超複雜手術。

老萬醫師一排入這台手術流程時,負責跟他的董哥則是緊張到狂冒汗,連忙找了老狐狸來「有空」幫忙。

壺腹癌麻煩就麻煩在,要確定腫瘤侵犯到多深的深度,所以手術當中要不斷的送切片到病理科做及時冷凍報告,是個會累到人仰馬翻的苦差事。

而那台手術,大家就踢到鐵板了!

術前檢查做了胃鏡切片,明明有確定惡性腫瘤,甚至邊緣還有殘留。結果手術當中,不管切了多深、送了多少份病理冷凍報告,結果都是陰性的。

究竟要怎麼家屬解釋?如果再繼續找不到真正的癌細胞,還是要大範圍切下去嗎?切了,病人得承擔術後長時間飲食不良、靜脈營養注射等等可能的併發病;那不切,就關起傷口吧!

萬一是真的漏掉沒檢查出來,還躲著癌細胞,復發了怎麼辦?

只見騎虎難下的老萬醫師脹紅了臉,一直不斷的要再往深處挖!挖!挖!

再挖會傷到血管捏──而且破壞之後需要重建的部分也越多。

董哥已經不知道要怎麼反應或是聽從指令,已經停下雙手乾著急,這時救世主老狐狸出現了!

老狐狸站上董哥的位置,笑談之間換個順手的角度一摸,直覺說:「腫瘤在這邊!」

然後一送化驗,果真抓到惡性細胞!

眾人歡呼之下,董哥是最高興的人,他剛剛根本就嚇到要尿褲子了!

老狐狸繼續邊開刀邊閒聊,手上拿著的持針器卻掉了好幾次針線,老狐狸笑笑地撿起針、夾好,又掉、再夾、又掉,最後連放開了器械之後雙手沒用力的情況之下,都還是在發抖著。

董哥有點疑惑的看著。而從老狐狸一踏進刀房,就沉著臉不說話的老萬醫師,更是直盯著那雙手。

手術順利結束。

老萬醫師的眼光卻一直沒離開過老狐狸醫師的手。

﹡﹡﹡

三天後,科內傳來了一個好消息跟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那蓋著神龕繡莊的病人華叔竟然真的醒來了!冥冥之中果然有種神奇的力量。

但,壞消息是,老狐狸接到了主管指示,去神經內科做了檢查,確診為「帕金森氏症」。

比外科醫師被砍去雙手還慘的,就是喪失雙手的控制力。

一直以來,我們以為老狐狸是因為手痠或是力氣不夠,其實是他的症狀引起的,而且隨著病情惡化,這次他連最後的鬥志都被奪走了。

我們聽到消息,全都驚嚇到說不出話來。

冥冥之中的力量怎會是這樣?

失去雙手的控制力是奉獻了一生的外科醫師,最最悲慘的情況。

意向性顫抖 (Intention tremor),會出現在自主動作時,也就是越伸手想要完成某種動作,顫抖會越厲害。

基本上這已經是宣判了老狐狸醫師的外科生涯「死刑」。

這時候,竟然又有病患投訴老狐狸醫師在門診看病時換藥動作太慢!



老萬醫師把投訴單做成幻燈片,在晨會的時候放出來,一字字朗讀。

雖然病患資料跟醫師姓名有被遮住,但我們台下如坐針氈,個個都知道是在說誰。

揪心、不堪、憤怒,轉頭看著同樣坐在台下的老狐狸醫師。

老狐狸:「欸……那個病人急性子啦,我有跟他道歉了。」

老萬:「病人上面寫:連綿棒都拿不穩!」

老狐狸:「唉!現在醫病關係不好經營啊。」

老萬不饒人:「說什麼醫病,牽拖到那,自己評估身體狀況,適不適合?不然這哪有最基本的醫德?不然不爽不要做!」

全場靜默。

我在角落的黑暗中,感覺到胸口燃燒了熊熊怒火,但我……什麼都不能做。

董哥吸氣、正要舉手,卻被隔壁的石卜內一拍肩膀按捺下來。

最後,老狐狸啞著聲音開口:「那剛好跟主任報告一下,我因為生涯考量,預計做到這個月底就結束。

低聲輕呼四起,而老萬醫師揚起下巴,宣布晨會結束。

﹡﹡﹡

老狐狸醫師還有排定在行事曆上的最後一台刀。

在他使用了近十多年的刀房裡,用他量身訂做的最順手器械,由他最習慣的麻醉科及流動人員環繞,然後,我是那天的最後助手。

老狐狸醫師的手已經抖動幅度非常之大了。

但也奇怪,只要一碰到重要關鍵的血管或神經,他就不抖。

流利依舊、熟稔依舊,但我的心卻涼到谷底。

老狐狸醫師還邊做邊交代:「記住唷!這個角度要避開血管。」

我哽咽:「胡醫師!您不會不甘心嘛?」

老狐狸:「哪會!退休了好陪陪家人啊。」

我還想要多說些什麼……

老狐狸止住我:「記得!以後要懂得自我保護,太難的刀不要自己硬幹,多找找學長幫忙,我能帶我都儘量帶,之後沒有人幫忙擋,你們千萬要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想起老狐狸醫師強迫我們打的一千個繩結,關起刀門狂電我們。

還有他教過的每個步驟,永遠像是救世主一般,在最重要關頭出手來救卡在開刀台上的我們。

當然也有些混世大魔王的片段:

不准學弟吸鼻涕,結果流滿一口罩;光腳亂踩血水,還用腳趾開音響;病人肛門檢查完不洗手,然後偷吃偷喝大家的便當飲料。

喔……不過我也吃回他一個摩斯漢堡就是。(我贏惹)

更重要的是!他的一身經驗跟好功夫,都還來不及學到皮毛,還沒得傳承啊!

不只功勞,有更多苦勞,如今卻得到這樣的對待,這樣的離去。



台灣自製動畫「櫻時」,主角小男孩眼看著村民為自私利益、明牌失利而驅趕了廟中的神祉,眾神明乘船離去時,男孩慌張追趕,求神明留下,卻得到一個慈祥卻無奈的微笑。

現在眼看著老狐狸醫師也要如此,怎不感慨!

一台刀跟得滿心沉重,中間除了另一個資深護士進來探頭跟老狐狸醫師道別之外,沒別人了。

老狐狸醫師在刀房裡展露了一手好刀,觀眾只有我一人。

寂寥的結束。

結束之後,我跟著老狐狸醫師送病人到加護病房,我忙著跟護士交班事項,一回頭卻看到老狐狸翹二郎腿坐在那個蓋著繡莊醒來的華叔旁邊,拿著人家的報紙在看!!!

而且邊看還邊跟華叔抬槓,閒聊兩人所屬的宮廟啦、老鄉的八卦!

實在是~~

連結束都瀟灑成這樣!

閒聊完畢,老狐狸一揮手:「好啦!也不用什麼歡送會,你們可以關門!放狗!送客啦!」

放狗是哪招……

白袍飄飄,對著即將關上的鐵門,我深深一鞠躬。

「老師謝謝!珍重再見。」

 最後一哩

如果生命是這樣殘忍的向我展現它的無常,
權力更迭、風水輪轉,都只是一時;
在這世間我所學習到的最大教訓就是:「珍惜家人」。

我:「那,老狐狸後來怎樣了?」

石:「不知道,他一身功夫到哪都可以做得很好吧。」

言猶在耳。

科內接到老狐狸醫師家屬的告知時,沒人能夠接受這樣的事實:

老狐狸醫師的攝護腺癌末期轉移到腦部,手抖的情況越變越嚴重才發現到,住回醫院裡接受化療。

醫療團隊都是他的舊識,討論之後要用最堅持的態度跟激進的方法治療,卻也帶來最嚴重的副作用。

「不死也剩下半條命」,在發現癌症轉移完全失控之後,他說了這一句話,拒絕化療。

院內同仁照三班去探病,排了滿坑滿谷的鮮花籃占滿走道,可是這也無法減緩一絲病況惡化的速度。

我抽出時間去探訪老狐狸時,他已經轉到安寧病房一段時間,眾人小聲的縮在房間一角,等待止痛藥導致昏睡的老狐狸醒來。

老狐狸聽到聲響,終於起身,掀開床簾,消瘦、慘白、兩眼凹陷如同骷髏,所見者莫不驚心。

老狐狸見到老同事們,強振著精神打招呼,舉起雙手想要接過探病水果籃,卻抖到連握都握不住,只好由一旁家屬接過。

這是當年開刀時穩定無比的手。

大家鎮定著閒談,知道這幾年老狐狸離開之後,先後去了幾家中小型的醫院,最後甚至是到了偏鄉醫院,依舊開刀不倦。

老狐狸講著講著突然神色大變,開始有點大舌頭出現,甚至出現鬥雞眼,邊講邊問:「咦?怎麼你們每人都出現兩個影子?」

腦部嚴重受損時,癌細胞侵犯的區域平時是管理視覺,此時受損,出現所謂「複視」。最後,老狐狸只好閉目休息。

這是當年開刀時再細小的血管,都不用使用放大鏡的銳利雙眼。

師母起身,道歉說該讓老狐狸醫師休息了,大家欠欠身離開。出了病房門之後,大家面面相覷。

沒有什麼病床上的徵象躲得過一群醫護人員了。而我們這群人剛剛才看到了最標準但是最不想見到的癌症末期腦部轉移的表現。

默默無語,甚至有幾個人已經開始紅了眼框。

狀況不妙。



這時我在刀房已經成為固定的班底。

朝五晚九不足以形容我的生活。

基本上就是更忙更累無限循環,比起婚前,得花費更多時間在醫院裡。

阿寶,我在總醫師時代咬著牙懷孕飆淚所生下的寶貝,已經會走會放手會跑,長牙、變高、會調皮。

但都不是我第一時間知道的,因為幾乎是全天二十四小時由保母照顧,手機裡傳來一張張照片才看到的。

我跟一直非常支持我的先生「蜜蜂」,討論、爭執、嘗試、掙扎過無數次,最後還是決定由保母那邊照顧比較好。

深夜的返家、疲倦的意志、強撐著腳步、卻又被電話Call到爆炸,只好離家,把剛熟悉媽媽還緊抱著的阿寶硬是拔離身邊,然後阿寶哭哭:「要馬麻~~要馬麻~~」

媽媽泣血,擔心著她敏感易哭的神經,會不會留下什麼陰影?

沒想到阿寶又變成了看到我出現會躲開的反應。

每一次接送阿寶的轉身離開,都是椎心。

﹡﹡﹡ 

工作依舊得繼續。

時間跟依附在人身上的疾病是永恆繼續的。

就在兩週後,同事又提起要去探視老狐狸。這時有一些人已經承受不住那壓力,拒絕再訪。

我是絕對要去的。曾經一步步帶領教導過我,從外科菜鳥、連手術衣都不會穿的青澀時代而起,到現在一切,老狐狸是我的恩師,說怎樣我都要去。連同董哥一起。

然而這次去卻讓所有人都心碎絕望了。

老狐狸醫師意識清醒的時刻已經不多。

他在聽到院內同事又來探訪,好不容易起身,沙啞著聲音:「劉醫師在嘛?」。

我一愣,馬上回:「在!」

老狐狸:「記得我教過妳的,不要太衝,以後千萬在外科要小心駛得萬年船。」

又問:「董醫師呢?」

董哥上前:「有」。

老狐狸:「你依你所想所願去做,堅持住。」

我們都沉默著。

這種像是在交代什麼的氛圍,讓人喘不過氣。

然後老狐狸突然用力顫抖著、撐起身在床上盤坐:「就當我拜託你們了!不要再來探病了。」

然後一拜。

所有人驚呼,衝上前攔住。

病情的蔓延已經奪走最後一絲人格的尊嚴,曾經光輝過的生命就快熄滅。

身為醫者怎可能不懂得這悲哀?

就算不再意氣風發,終究是要留一些最後的什麼給世人。

不留落魄,不留悲慘,他以醫者長輩的身分懇求著:「不要再來探病了。」

怎麼退離病房已經不記得,只知道我眼眶已紅,喃喃著:「老師!對不起!!」

外科醫師的風采曾經在老師身上、學長們身上閃耀著,命懸一線的危急時刻、亂中有序的邏輯跟推論、言行合一的精湛手法、團隊合作中無私的奉獻、救回生命的成就感……。

是發生什麼事了?

落魄至此?明明我們是犧牲了這麼多重要的時間卻換取這樣的結局?

為什麼現在所有外科醫師們都群體焦慮著想要跨界、跨領域、跨行?對於自身所能矯正生命走向的貢獻,卻又都集體失憶了?

目標變成:門診病人不要投訴就好了、住院不要拖長天數超過DRG就好了、甚至是最後健保不要核刪費用放大倒扣就好了?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在Money talks的時代,我們怎麼被壓低得抬不起頭?

選擇熱誠與理念而無畏不再被歌頌,避險而有市場遠見或所謂的自主權成為王道、第一選科熱門。

是不是哪裡少了什麼很重要的關鍵?

回到最初始。

究竟是為了什麼成為外科醫師?我所見所聞所學,這些偉大故事,要怎麼傳承?

困惑不解掙扎遲疑。

我深陷到泥沼中。



開刀時間又到了,我邊開邊哽咽著老狐狸醫師交代的話給刀房人員聽,大家都低迷不捨著。

我開的手術使用的正好是老狐狸醫師留下的器械。

他曾經用這些器械創下開刀房裡多少紀錄。

曾經。

器械是非常個人化的工具,轉角的角度、手掌握的大小,在在都是老狐狸當時調整過的,而我不只用不順手,更可以說是不會用。

我交代護士把那套器械收掉。這樣一收,大概那套器械永無見天日了。

感嘆,終究是會有離別的一刻,再如何盤算,一旦落幕之後,舞台上連痕跡都不留。

走這一遭,堅持什麼?計畫什麼?我究竟還有什麼是最後底線?下一次被告?下一次傳訊出庭?

邊開刀邊想著,手上捏著的是病人暖暖蠕動著的小腸,今天又要延後下班時間了,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結束。

這時,我的手機忽然響起,竟是保母家打來的電話:「家裡瓦斯管路老舊,發生氣爆了!!」

我腦袋頓時一白!

恐懼整個襲來!

電話那頭說,阿寶當時正在隔壁房玩耍,嚇哭但沒有被震到,廚房碎滿一地玻璃屑、似乎有刮到阿寶?不確定,還在看;阿寶哭、保母慌。

然而我不能離開,甚至是要被延後著第一萬零一次的不知道幾點下班。

電話另一端,已經陸續回報說我先生跟其他親戚,有空檔的趕過去了,小孩的所有事情洗澡餵飯哄睡,被大家分工分攤,而我依舊被困在刀房裡不能離開。

我雙手顫抖,為了不被看出恐懼,我本來懸空互相交替動作著的雙手,需要倚著手術台面才能止住抖動。

我驚恐、無法思考,眼到手到心不到,看著手術畫面卻不知道下一個動作為何?

開刀房助理小慈,專業多年的經驗看出我的異狀,先按捺住我的動作,問我要不要休息?我拒絕。

此刻除了把手術完成,沒有其他方法。

我強迫自己深呼吸,一步步把步驟完成。病人賴以為信的就是此刻當下我們所謂醫者的能力了。

「越是緊張就越是謹慎。」我回答小慈,把手上的動作再慢、再慢、再慢。

小慈問:「要不要問其他醫師能否幫忙?」

我:「沒人了,外科沒人了。」

董哥今天又被傳喚出庭,相對的老萬主任也不可能有空。

「沒人了,外科沒人了。」悲哀悲傷的一句話,從我進入外科的全員滿載,到現在這樣的情況,外科的這艘百年大船,真的一頭栽向窮途末路了。

手機沒停止的崩潰鈴聲呼叫、刀房旁人員找救兵卻無援的各話筒聲響、我身為媽媽的焦慮跟鼓擊心跳聲,此刻於我充耳不聞,天地間只剩下純粹的一個醫師與她所面對的手術、腸子、血管,如此而已。

被綁架困在黑暗無希望的手術台,被迫犧牲掉重要事物的時間。

手術順利結束。

當我走下刀台,甩開手套,總算能拾起手機打給保母,聽到另一端傳來小孩沒事的好消息,也隱隱聽到背景聲音是阿寶稚嫩的童音童語聲。

我落淚,崩潰大哭。



在開車奔往孩子身邊的路上,漆黑的路被兩旁昏黃路燈越照越亮,此刻我心底也越發清明:

如果在這家醫院半被迫半綁架著得犧牲些什麼,那麼「家人」就是我最後的底線了。

自己身為醫師,卻不能照顧自己的孩子,當她有需要時,我不在身邊。

自己照顧著病患的生命,甚至是引導著走完最後一哩路,但卻無法直視著醫護的親友最後臨終的模樣。

我無法再繼續維持著一個「人」之所以為人的最基本。

如果生命是這樣殘忍地向我展現它的無常,權力更迭、風水輪轉,都只是一時,在這世間我所學習到的最大教訓就是:「珍惜家人」。

沒有比家人更重要的了。

終於毅然下定決心,朝黑暗駛去。離開的時刻到了。

﹡﹡﹡

半個月後,在老狐狸醫師的簡易靈堂前上完香後,我辭職了。

延伸閱讀:撂英文的下場》手術到一半,護士突然把手指插進醫師的●●...整個開刀房都驚呆了

本書摘自<女外科的辛辣日記2:暴走狂飆>

書籍簡介

書名:女外科的辛辣日記2:暴走狂飆
作者:劉宗瑀
出版社:三采
出版日期:2015/12/11

購買書籍>>

作者簡介_Lisa Liu

1980年生,2006年長庚大學醫學系畢業,2011年成為外科專科醫師。現任高雄市立聯合醫院一般外科暨乳房專科醫師。

與老公蜜蜂先生為國小同學,兩個女兒及三隻狗狗的媽。興趣:袖珍屋模型、手作工藝、偵探科幻小說、繪畫,藏有千本漫畫。

部落客:maijonalisa.pixnet.net/blog 
粉絲團:www.facebook.com/Drlisaliu?sk=settings/&app_data&pnref=story

  • 評分:
  • 1
  • 2
  • 3
  • 4
  • 5
  • (4)
共有1則留言

回應文章請先

  • bw01254003bw01254003
    #2樓
    2015/12/19 下午 10:31

    (編按:意指每隔三年,要分別達到教學的A成就、論文發表的B成就及研究的B成就,否則離職。)ABC條款第三個應該是研究的C成就喔><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