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開車3小時探望亡妻、伴遺體說話...老婆癌逝前的一個決定,如何教會他看透生死?

大體運送車緩緩駛入輔仁大學醫學院地下室,在牧師引領下,工作人員小心地將徐玉娥老師請下,隨後更衣、淨身,一連串繁瑣卻慎重的程序後,最後靜靜躺在鐵架上,等待三年防腐的時間,將以無私的身軀授業,為臺灣醫療獻力、開啟學子那扇進入醫界的大門。

「老婆,妳做了一件事我認為是天方夜譚的事,妳現在是儲備老師。」林惠宗望著鐵架上的太太,深情又不捨地說著。

你可曾想過,當自己離開的時候會是怎樣?假如能提前選擇死亡的樣貌,活著會因此有何不同?

一如片名「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平淡中帶著一絲光明與希望,與其說探討死亡,用將近三年的時間紀錄下這段生命課程,導演陳志漢其實更希望的,是提供觀眾一個思考「活著」的故事。

一生當一次老師的機會

「有機會當老師好像不錯。」太太在當時說了這麼一句話,從汽車業務退休,在救生協會從事水上救生工作的丈夫聽到後,便著手開始找尋相關訊息,未與子女討論,夫妻倆互相為彼此簽下了大體捐贈同意書。

2012年,太太因敵不過癌症病魔離開人世;從事救災、救難工作而有豐富和死亡交手經驗的林惠宗,看多了意外與無常,造就他生死豁達的個性──「哪邊的醫院有缺就捐哪裡吧!」當時剛成立的輔仁大學醫學系資源尚缺,另一半的大體一路迢迢運到北臺灣;路途遙遠,大體防腐作業需等待2-3年的時間,700多個日子的漫長時間,林惠宗維持每個月開車北上一次的頻率,只為看太太一面、分享家裡的近況。

談起當初拍攝這部紀錄片初衷,導演陳志漢說:「大體老師不會講話,卻教會學生很多事,這是一段很特別的生命歷程,是我很想去探討的醫病關係。」

陳志漢的作品充滿著對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細膩刻劃,但死亡畢竟是私密、嚴肅的議題,導演藉由旁觀者的角度來描述主角林惠宗,在朋友面前他是游泳教練,個性隨和、喜歡唱KTV泡茶聊天,但過去因工作繁忙,在子女面前卻是個缺席的父親,許多話悶在心裡頭,對此女兒曾十分不諒解;也藉由醫學系蔡教授與學生們,一堂探訪生命故事的課程,引領觀眾認識徐玉娥老師。

紀錄片導演-陳志漢,曾於2013獲選CNEX 主題紀錄片最具國際潛力獎,2017入圍加拿大國際紀錄片電影節。圖片來源:Home Run Taiwan

「東西」是我自己的,突破傳統的框架



輔大醫學系每學期都需要至少四具大體老師,主持解剖課程的蔡怡汝教授特別重視學生與大體老師之間的互動,「解剖的流程,都不是很懂的話,那跟去菜市場切那個豬肉有什麼差別?」

於是,她每學期給學生們的暑期作業,是去認識大體老師們的家庭、與其家人互動,躺在解剖臺上的,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曾經燦爛活過的生命,讓學生們理解,從醫者最重要的一堂課是對於生命的尊重

當家訪的學生問到夫妻倆共同簽署捐贈同意書,有沒有受到家人反對時,林惠宗露出了樸實的淺淺笑容「反對是不會啦,東西(身體)是我自己的嘛。」學生們還似懂非懂,直到林惠宗拿出一疊太太生前的相片,分享著他與太太曾經共享過的記憶。

林惠宗全家福照,回憶起妻子在世時的生活點滴,過往彷彿昨日。圖片來源:Home Run Taiwan

「這張是去日月潭拍的,我們全家都橫渡過。」、「這張是她參加瑜珈班,很會跳喔。」結縭23年,細數著過去的回憶,林惠宗止不住心裡的不捨,語帶哽咽。原本嘻嘻哈哈的學生們,這時才體悟了,每一位大體老師曾經都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這堂課程不只是一門學分,更讓學生理解到肩上所承載生命的重量後,而變得更成熟。天主教信仰的輔仁大學,十字架與香同時存在,中元節舉辦平安祈福禮,也舉辦普渡祭拜儀式,突破民間信仰的框架,正是因為尊重每一位大體老師,了解彼此的重要而共存、互補。

簽署捐贈的決定看似簡單,卻需要豁達看淡生命的一切,在傳統社會觀念中,成為一位大體老師有多困難?華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觀念依舊是大體捐贈最難突破的心理障礙。

導演在田調時,曾聽過各式各樣不接受的理由,想到身體要被支解、被手術刀切切割割、再被針線縫縫補補,很多人便萌生退意,「但假如我們真的感受到痛苦,火化被火燒、土葬被蟲蛀,還不是都得歷經折磨。」導演說。

蔡怡汝教授給學生最重要的一門功課,是好好認識大體老師的故事,理解對生命的尊重。圖片來源:Home Run Taiwan



「無語良師」即將以身授業,引領學子進入醫學的大門。圖片來源:Home Run Taiwan

介於生死之間,為身邊的人上一堂課

熱愛潛水的林惠宗曾經交代子女,假如哪天自己意外身亡,遺體能捐就捐,若沒找回來就算了,也無須追究是誰的過錯,「面對自己的生死都看得雲淡風輕,但對於至親的生死卻看不透。」導演說。兩年的時間,每個月一次相聚,林惠宗在太太大體啟用典禮前,最後一次見到「完整」的妻子時,終究止不住淚水。

很快,一個學期的解剖課結束了,林惠宗與子女討論後,最終為自己深愛的太太,選擇回歸大自然的樹葬,猶如徐玉娥成為「大體老師」的決定是那麼樣的自然。女兒因為媽媽的離世,開始思考活著的意義,用三年的時間讓父女倆重新了解彼此,彌補了這段曾經陌生的關係;醫學系的學生也因此體會對生命的尊重,甚至於授課的蔡怡汝教授,也因這家人的故事,思考與父親相處的光景。

拍攝這部影片前,導演陳志漢原本對於「活著」的詮釋,是一個生命體有辦法去影響周圍的人,因為喜怒哀樂,而與旁人有情感的交流,「大體老師雖沒有了生命跡象,祂卻處在生與死之間的狀態持續影響著人們。」這部作品,也讓他對生命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成長過程父親的缺席,女兒林映汝曾十分不解,但母親成為大體老師的決定,意外修補了父女倆的關係。圖片來源:Home Run Taiwan
徐玉娥安眠於自家附近的樹葬場,一家人與輔大醫學院的學生向她道別。圖片來源:Home Run Taiwan

和家人談論死亡,是一件很健康的事



導演告訴我們,「成為大體老師的條件,必須要體重標準、四肢健全,臨終前不能有傷口。」當他也決定要成為大體老師的那一刻,他更懂得珍惜健康、好好與家人相處,畢竟當我們倒下的那一刻,仍需要由家人協助後事。

「當人面對死亡時,往往能聽見最真誠的聲音。」

長期關注生命議題、以醫院為故事背景,現今社會存在的許多爭執、爭吵,是因為大家很少去思考「死亡」的這件事,或因禁忌或避諱甚少與家人討論,總覺得生命終點的那一天離自己還很遙遠;若我們體悟到時間是有限的,反而能更加珍惜身邊的人事物。意外、疾病、無常隨時就在身旁,「當我們了解死亡,很多生活中的爭吵、謊言、怨懟,其實都顯得不必要。」

曾經有高中生看完這部影片後深受感動,哭著與導演說成為大體老師的決定,也有觀眾原本信誓旦旦要成為大體老師,看完影片後決定不當了,原因是不忍心活著的家人承受再次道別的痛苦。對於大愛的定義每個人各有不同,也是這部影片希望引領觀眾省思的空間,沒有絕對是非,凝視死亡,讓我們開始思考「活著」究竟是什麼?

林映汝:「我的母親是如此平凡,又如此不平凡,賦予我生命,又以生命的結束教導死亡的課題。」圖片來源:Home Run Taiwan

訪談後記:導演—陳志漢

在拍攝時,徐玉娥老師已離世兩年,但透過旁人描述的生活點滴,彷彿已成了一位熟識的朋友,「當我在教室現場,解剖刀下刀的那一刻,難過的情緒一時間湧了上來。」影片上映後,先生林惠宗甚至開玩笑的問要不要拍續集,主角換成是他本人?

導演搖搖頭,「這次都這麼難過了,是你我應該更拍不下去,或者請別人來拍。」

臺灣一直缺乏可解剖的人體,因大體資源募集困難,許多大體老師過往都來自於第三世界國家,「其實人種不同、飲食習慣與職業的差異,也會讓身體的器官表現出不同生理特性。」導演說;人體奧妙就在於此,因生理和病理狀態的相近,臺灣這些大體老師所貢獻的身體價值,有助於這群未來的醫師更快投入臺灣的醫療,做出準確的判斷。

而導演陳志漢,在拍完影片後也與太太互相簽署了大體捐贈同意書。

大體老師隨著文化、飲食的不同,生理特質也有本質上的差異,對於國家醫療水準的提升功不可沒。圖片來源:Home Run Taiwan

原文取自Home Run TaiwanHome Run Taiwan粉絲團

責任編輯:呂宇真
核稿編輯:陳宛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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