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9歲孩子全身浮腫、插滿管子...安寧醫師:我到現在都不懂,我們是治療小朋友,還是治療父母?

我要寫一篇很長,又有點沉重的文章。

彰基安寧病房,這是個讓我百感交集的地方。從小到大,不管功課、生活、就業各方面,我都是渾渾噩噩得過且過的態度,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這個人胸無大志,沒啥理想心跟事業心,混吃等死。但安寧病房的那兩年,是我生平少見,絕無僅有,用極認真的態度去經營的時光。

安寧可以說是醫院裡離死亡最近的科別了,每個安寧的病人來到團隊手上,就是準備面對死亡。「視病猶親」是每位醫生對自己的期許,但在安寧領域裡,真的視病猶親了,除非你能很清楚的切割公事跟私人,很輕易能說抽離就抽離,不然只是無止盡的煉獄!在我的想法裡,能長久走安寧的人,不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轉世,或者像金蟬子這樣的得道高僧投胎(金蟬子是誰? 就是唐三藏),再不然,就是「久了之後麻木不仁」! 在安寧的表現,我不敢說多優秀,但絕對用心,我這個人有個極大的缺點,感情氾濫,只放不收,除了是來不及深入接觸的患者,不然只要有患者過世,我就一定都要難過很久,也因此,我走不了安寧這條路。

剛剛從彰化開車過來沙鹿的途中,我回憶了好多在彰基安寧病房的點點滴滴。有個也是彰基安寧團隊之一的護理師的婆婆,因為癌末入住安寧病房,後來跟我非常熟,我常去找那個阿桑聊天,好像她就是我自己的長輩,自己的親人,我跟她啥都能聊,有些她不想讓兒子媳婦知道的事,都會講給我聽。後來她狀況好轉出院(拜託拜託,請大家不要以為住進安寧病房就出不了院了),接受居家照護,我也到她家去探視過幾次。當然,她最後還是慢慢惡化,最後一次到她家,她狀況很不好,竟然不記得我是誰,不記得我曾在她床邊跟她說過好多好多的話,那一天,回家後我忍不住哭了......

有個22歲的小女生也是我照顧過的病人,跟我一樣姓張,她跟她母親,都給我一種很特別的親切感,從一開始,我就把她當自己妹妹。我常常到她病房陪他們,我跟她媽一聊常常就很久,也跟她聊學生生活,聊她弟弟,聊她大學同學。後來我發現在我跟她之間,似乎有滋長了一絲特異的情愫,她的眼神,我到現在即使閉上眼睛還是歷歷可見。我跟她約定要幫彼此慶祝生日(她3月我4月),但是,這個承諾最後並沒有兌現,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光良的「童話」,我不敢聽,更不敢唱。

有個醫學系學生,是我高醫醫學系兼彰基家醫科學妹的同學,她同樣妙齡罹癌,而且進展極快,她本身學醫背景,比誰都知道自己的狀況,她選擇安寧病房,但她家人卻不願放棄積極治療。這患者其實不是我的case,因為我輪訓到其他單位,某一晚剛好我回安寧病房值班,科內學妹來看她,我陪著去,結果學妹看到同學皮包骨的病容(cachexia),第一個反應竟是撲向她抱著同學大哭。

我在床邊跟病人還有她父母懇談非常久,因為病人非常渴望回家,想回熟悉的地方,而不是陌生的醫院病房,可是父母不願接受她即將面臨死亡的事實,堅決反對出院。我很誠懇的跟她父母談了有一個小時,後來,隔天她出院了,回到她熟悉喜歡的家。事後,病房有個護士遇到我特地跟我謝謝,因為他們好幾天無法解決的事情,我去值班一個晚上處理好了,我不敢居功,我相信他們的努力早就累積夠多的成效,我不過是剛好推下最後一把,成功打動家屬。我只是去值班,但我所做的事並不只是值班,這點我非常驕傲!

有個阿伯,後來肝腦病變狀況非常差了,估計就是2~3天的事情,意識不清無法進食,我們建議是靠點滴多少補充些水分跟熱量就好,因為......。但她太太非常不捨,堅持要放鼻胃管餵食,我跟他太太聊過幾次,我完全能體會阿桑的講法,我自己也非常掙扎,甚至必須求助病房主任。後來阿桑的一句話:「我不能看他活活餓死。」我放了鼻胃管,但結果非常糟糕,沒多久消化道出血,最後還是離開,卻走的一點也不安寧。我去找了主任,紅著眼眶跟主任討論這件事,當天病房會議,主任給團隊講了一堂「醫學倫理」的課,我並不清楚主任是剛好準備了這堂課,還是特地上給我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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