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有阿茲海默症，我去洗腎」一張字條背後，看見照顧者最沉重的愛：原來晚年最怕的不是生病

我最印象深刻的，是L伯伯貼在門上的字條：

「我老婆有阿茲海默症　我去洗腎」（附上手機號碼）。

我第一次去L伯伯家打掃，是2022年末的事情。相隔一年多，又來到L伯伯家。

午後昏暗的老舊公寓、不曾關過的電視、重複熱了又熱的碗裝熟食。

這一年的時間好像沒在這個家留下太多痕跡，所有畫面如此熟悉，在我踏進他們家的第一秒鐘，全數回到腦海。

貼在門上，令人不忍的字條

我最印象深刻的，是L伯伯貼在門上的字條：我老婆有阿茲海默症 我去洗腎（附上手機號碼）。

L伯伯一週得洗腎三次。從窄小的公寓頂層緩緩走到一樓，再搭久久的車到醫院。沒辦法次次都帶著失智的太太一同前往，為了避免太太自己跑出門走丟，他只能把門鎖上，並在門上留下自己的聯絡方式。

我很記得L伯伯和他太太說話的方式。

太太蓄著一頭齊耳短髮，五官清秀，睜著大大的眼睛，很像警覺的小白兔。細看，會察覺她的眼神是沒有聚焦的。當我試圖和她說話的時候，會發現自己的文字變成投入湖中的石子，失去迴響。

確保太太的安全

L伯伯對太太說話很有耐心，縱使得不到回應，他做任何事依然都會喊太太陪他。

「老婆，扶我一起去廚房。」他使用的句子總是很簡短、指令明確。一次沒有被接收，他會重複第二次、第三次。

「老婆，扶我。」雖然L伯伯移動需要使用助行器，他並不是真的需要太太的攙扶。

喊太太一起，更多是要確保太太的安全。太太獨自一人的話，有太多可能性會發生。

共享同一根菸，去到遠方

他們共同的嗜好，是一起看電視，一起抽菸。

每一次點菸，總是L伯伯點好，先吸幾口。「老婆，抽菸。」他會重複說幾次，把菸塞進太太手裡，直到感覺到太太手回握的力道才放開。

他們總是共享同一根菸。有時候，L伯伯會把頭輕輕靠在太太肩上。兩人的目光都在電視上，但我總覺得他們其實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

離開老舊的公寓頂層，離開昏暗、發黃的壁紙與家具，離開疾病的苦痛。在那短短一根菸的時間裡，他們一定去了其他地方旅行，所以煙霧散開後，他們的表情看起來總是平靜一些。

而電視在弱勢家戶裡，似乎也扮演了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缺少人味的房間、缺少他人陪伴的生活，因為有了從電視宣洩而出的聲響，好像也不那麼單調了。

生活要一直有人陪伴，是件好難的事

和這次負責打掃的大哥一起去倒垃圾的時候，他問我伯伯一家狀況這樣辛苦，怎麼沒有孩子或其他親人照顧。

這讓我突然想到，不只是我們陪伴的街上的人，很多我們去打掃的家戶，也都是獨自在台北這座城市生活。無論年紀、無論身體狀況，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在這座城市活下去。

生活要一直都有人陪伴，其實是件好難好難的事啊。看似血濃於水的家人，可能有各式各樣的原因會讓彼此分開。那並不是如一般人想像如此堅不可摧的關係。

光是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很難了

不只一次聽見「人生萬事屋」的隊員們，在打掃弱勢家戶的過程中，出現這樣的疑惑：「他怎麼把生活過成這樣？」然而，這也正是許多人對於露宿街頭的無家者心中會產生的疑問。

對於在「人生萬事屋」工作的大哥、大姐來說，既然有一個屋子可以好好生活，就應該保持這裡的良好與完整，才不枉費這個能夠遮風避雨的地方。

然而，就我們所知的弱勢家戶狀況來說，許多家庭都曾遭遇過，或正在經歷程度不小的辛苦。可能光是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很難了，要再進一步維持居家環境的整潔，是很多人還沒有力氣做到的。

跟「人生萬事屋」的隊員們說明家戶的狀況時，他們也總是會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有人會因為同理家戶的困境，而想要在工作範圍內幫對方多做一點，例如幫行動不便的阿嬤換燈泡；但也有人會對比自己過去的經歷，認為家戶還是應該要振作一點，照顧好自己，才不會落得像案主一樣最後流落街頭的下場。

那些低潮，任何人都可能會經歷

就這部分看來，生活在街頭和生活在屋子裡的人，兩種狀態真的有很大的不同嗎？

無論生活在哪裡，其實我們都在經歷活著的每一天裡可能發生的喜怒哀樂。有人想努力捍衛某種界線，保全自己的體面；也有人失去了力氣，正在邊緣掙扎浮沉。

然而，這些人都會經歷的狀態，不會因為睡在街上，還是屋子裡而有所不同。差別只是在於，當我生活在街上，感到垂頭喪氣、疲憊，因為失去動力而無法打起精神的時候，我的模樣會因為沒有屋子的遮蔽，而被攤在所有世人面前。

但那些低潮，任何人都可能會經歷。

倒完垃圾，回到屋子裡後，伯伯請我幫忙設定外送App。下載App，設定寄送資訊、付款方式，這些對許多人來說易如反掌的事情，對伯伯來說，卻很不容易。

但我想有了外送平台，伯伯和太太的生活真的會方便一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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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打掃收尾時，也順勢詢問了一下伯伯和太太近日的生活狀況，幫忙提醒、確認一些小細節。我們一個月固定來打掃一次。一個月確認一次，伯伯和太太的生活都還好。一個月幫忙解決掉生活裡一點點小小的困難、排除一點點辛苦的事情。

生活很難一下子就變好，但至少能維持，不要陷落太多。

這個月，我們除了固定的打掃範圍以外，還幫忙刷了電鍋。刷完閃閃亮亮的，煮出來的東西也會變得好吃些吧！

生活很難一下子就變好，但沒關係，每個月都還能見面一次，確認彼此都還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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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宛欣
核稿編輯：林勻熙